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2章 雪声与弦音
黑暗纪元第十七天,凌晨三点,短波电台里传出的不再是断续的杂音。
林沐正戴著耳机例行扫描频段——这个时间电离层变化,有时能收到更远的信號。他半闭著眼睛,手里翻著一本旧《天文爱好者》杂誌,上面那些星云照片在此时显得格外讽刺。
“……紧急……重复……国家海洋预警中心最后通报……”
一个冷静但透著紧绷的男声突然刺破电流噪音。林沐瞬间坐直。
“根据全球监测网残存数据確认,北京时间11月11日13时47分,西太平洋国际海域发生超大规模地外天体撞击。撞击引发环太平洋全域特大海啸。”
声音停顿了两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国东部沿海所有监测站已於11月11日15时30分至16时10分间陆续失联。最后接收到的数据显示,抵达沿海地区的海啸波高预估为……”一个深呼吸,“三十五至五十五米。”
林沐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杂誌页面被捏出褶皱。
“海啸已向內陆推进。根据模型推演,部分低洼地区淹没深度可能超过两百公里。长江中下游平原、珠江三角洲……等区域……”
声音开始颤抖。
“所有沿海及近海省份……生存概率……已归零。”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只有电流声。林沐能想像那个播音员坐在某个地下掩体里,面对麦克风,知道这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一次官方广播。
“內陆地区倖存者请注意,”声音重新响起,更慢了,每个字都像在负重,“极端低温与黑暗將持续。所有地面生存已不可行。如您仍在地表,请尽一切可能寻找或建造地下庇护所。节约能源,节约食物,等待……”
等待什么?播音员没说下去。
“国家应急指挥体系……將於本广播结束后……转入深层掩体静默状態。此频率將保持空白。愿……愿还有人能听到这些。”
“愿文明之火……不灭。”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应急广播中心。最后通报,完毕。”
“咔噠。”
一声轻响,像是开关被切断。
然后是彻底的、无垠的寂静。
林沐坐在工作檯前,耳机还戴在头上。他维持著那个姿势很久,直到脖子开始发酸。
他缓缓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好像怕惊扰什么。
走到观察窗前,打开外部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一如既往的黑暗,只有安全屋外墙上那盏孤零零的照明灯,在镜头边缘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雪花——或者说是冰晶——在那光柱中旋转下落,密密麻麻,永不停歇。
-53c。温度与上周持平。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些数字不再只是读数,现在背后有了具体的景象:三十五米高的水墙,淹没的沿海城市,向內陆延伸两百公里的死亡带。
他关掉画面,走到日历前,在11月28日那一栏,用红笔写下两个字:
【確认。】
清理通风口的工作拖到了第三天。
不是因为懒,而是需要准备。林沐花了两天时间检查所有外出装备,特別是防护服的加热系统和密封性。在-53c的环境里,任何一处漏风都可能在几分钟內导致冻伤。
第三天清晨,他站在入口前,最后一次检查清单:
全密封极地防护服(自带供氧,可维持4小时)
头灯(三组备用电池)
冰镐、雪铲、可携式加热器
安全绳(固定在入口內侧)
空间能力预充能(已分割出50m3“快速作业区”)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第一道保温闸门,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冷空气像实体般从缝隙涌入,即使隔著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第四道闸门打开,他踏入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暗。是吞噬一切的、没有尽头的黑。头灯的光束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刺出十米就被彻底吸收。雪花在光柱中狂舞,不是飘落,是被狂风横著抽打过来,打在面罩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通风口位於安全屋侧面岩壁的上方,距离入口约十五米。正常情况下这只是一段轻鬆的攀爬,但现在,这段路被近三米厚的积雪和冰层覆盖。
林沐先用冰镐试探。表层的雪粉下面是坚硬的冰壳,冰镐尖只能凿出白点。他后退一步,启动空间能力。
意念锁定目標区域:通风口前方五米范围,深度两米。切割。
没有声音,但那个区域內的冰雪瞬间消失,被收纳进空间。露出下方原始的岩壁,以及——通风口的金属格柵。格柵已经被冰完全封死,只能从形状勉强辨认。
他走到格柵前,用手套抹开表面的薄霜。冰层从格柵缝隙向內延伸,形成密集的冰凌,像钟乳石洞的反转。这些冰凌会阻碍气流,降低通风效率,长期积累甚至可能完全堵塞。
不能直接用空间能力清除格柵內部的冰——风险太大,可能破坏结构。需要用物理方法。
他取出可携式加热器,调到最低档(防止温度骤变导致金属脆裂),对准格柵缓缓烘烤。冰层开始融化,水滴顺著金属流下,在离开加热范围瞬间重新冻结,形成新的冰柱。
这是个耐心活。加热三十秒,停十秒,用冰镐轻轻敲掉鬆动的冰凌。重复。
一小时后,第一个通风口清理完毕。他检查气流传感器读数:恢復至设计流量的92%。可以接受。
第二个通风口在更高处,需要攀爬。岩壁结了厚冰,他不得不用冰镐凿出落脚点,一步一步挪上去。狂风在这时变得更加狂暴,像无形的巨手要把他从岩壁上撕下来。安全绳绷得笔直。
抵达位置时,防护服內的温度报警器响了:体表温度已降至临界点。加热系统满负荷运转,但能量消耗极快。
他加速作业。这个通风口堵塞更严重,冰层几乎填满了整个管道前段。他决定冒险——將空间能力塑形成细长的探针状,小心地伸入管道內部,將堵塞的冰“剥离”出来。
成功了。一大块半透明的冰柱出现在他手中,內部还能看到被封冻的尘埃和枯叶。他將冰柱扔下山崖,听著它在下落过程中撞击岩壁的闷响,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第二个通风口清理完成时,防护服的能源告警响起:剩余30%,建议立即返回。
林沐没有犹豫,沿著安全绳快速下降。回到入口处,他连续关闭四道闸门,当最后一道门合拢,將狂风和黑暗彻底隔绝在外时,他才靠在岩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脱掉防护服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防护服內温度一直维持在安全范围——而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当天他只工作了六十七分钟。
第四天,他决定学小提琴。
琴是从城市一家乐器店带回来的,装在黑色硬盒里,附带一本《小提琴入门教程》和几盒备用琴弦。选它而不是更简单的口琴或尤克里里,原因很任性:他觉得在末日里拉小提琴这件事,有种近乎荒诞的诗意。
打开琴盒时,松香味扑面而来。琴身是深棕色,漆面在灯光下流淌著温润的光泽。他小心地拿起琴,比想像中轻,像捧著一只精致的鸟。
按照教程,他先调音。微调弦轴时,琴弦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好像怕惊扰谁。
音准调了个大概——他耳朵没那么专业,只能听个大概。然后,他拿起琴弓。
第一弓拉下去。
声音……很难形容。不是电影里那种流畅悠扬的旋律,而是像受伤动物的呜咽,乾涩、颤抖、时断时续。弓毛在弦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沐停下来,看著琴,又看看教程上的握弓示意图。手指位置不对,用力也不对。
他重新调整,再试。
这次好一点,至少是连续的声音了。他试著拉最简单的音阶:g弦上的空弦,然后是食指按下的a,中指b,无名指c。
每个音都像在挣扎,音准飘忽,但他坚持拉完了一整个八度。
结束时,他发现自己笑了。不是对镜子练习的那种微笑,而是真实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意。
“太难听了。”他对著琴说。
但手上没停。他又拉了一遍音阶,这次稍微流畅了些。
那个下午,他花了三小时跟小提琴搏斗。手指被琴弦勒出红印,肩膀因为不正確的姿势开始酸痛,耳朵被自己製造的噪音折磨。
但他没有停。
当他终於能勉强拉出《小星星》的前两句时——音准依然堪忧,节奏乱七八糟——他放下琴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琴声的余韵在岩壁间微弱迴荡,然后被通风系统的气流声吞没。
他睁开眼,在日誌上写:
【今天学会了三个音符。声音像猫被门夹了尾巴。但很开心。】
周末,他开始规划第三层挖掘。
工作檯上摊开山体的地质剖面图——这是根据空间能力探测和节点信息库数据合成的。图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岩性、温度梯度、裂隙分布。
目標区域:在主安全屋正下方,深度二百五十至三百五十米处。那里的岩温预计在+65c至+75c之间,太高,不適合直接居住。但他的计划不是在那里建生活区,而是建造一个“热交换核心”。
概念很简单:在那个高温区域开闢一个腔室,安装强化换热器,將地热以更高效率提取上来,供上层使用。同时,高温腔室本身可以作为终极备份——如果上层因极端低温失守,那里至少能提供生存所需的基本温度。
但工程挑战巨大。
首先是深度。从现有第二层(深度六十米)向下再挖二百米,总深度超过三百米。这需要稳定的支护、通风、照明,以及应对隨时可能出现的岩层裂隙或高温水汽。
其次是温度管理。在挖掘过程中,越往下温度越高。到达目標深度时,环境温度可能超过+50c,人体无法长时间工作。需要设计分段冷却系统,或者……使用遥控设备。
林沐调出从城市实验室带回的资料,找到几份关於“高温环境作业机器人”的设计图纸。那是某个大学的科研项目,只停留在理论阶段,但基本原理清晰:耐高温材料、隔热层、远程操控。
他缺少关键部件——耐高温电机和传感器。但也许可以用空间能力替代部分功能:將挖掘出的热岩直接收纳进空间,避免人工接触;用空间能力製造临时隔热屏障;甚至,在紧急情况下,將自己短暂收纳进空间避险。
他花了两天时间绘製草图,计算材料需求,制定施工流程。最终方案分为三个阶段:
阶段一(预计15天):从第二层向下挖掘主竖井,直径两米,每下降二十米设置一个休息平台和临时通风口。到达一百五十米深度。
阶段二(预计20天):从一百五十米处开始,挖掘向下的螺旋坡道,降低坡度,便於后续设备运输。到达二百五十米深度,建立第一个高温作业前哨站。
阶段三(时间待定):从前哨站向目標区域挖掘,安装换热系统,建立永久性高温腔室。
这是一个以月甚至年计的项目。但时间,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周日晚上,他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工具已清点,图纸已归档,身体状態调整到最佳。
睡前,他走到小提琴前,拿起琴弓。
这次他没有拉音阶,而是即兴地、缓慢地移动弓弦。声音依然粗糙,不成调,但有种原始的、直接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不完美的音符在石室里碰撞、消散。
琴声停下后,他对著黑暗轻声说:
“明天开始,向地心挖。”
新的一周开始时,林沐在日历上划掉了“清理通风口”的任务,在旁边写下:
【第三层挖掘:day 1】
然后,他走到穿衣镜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早上好。”他说,“今天要开始挖个很深的洞。祝你好运。”
镜子里的男人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像已经看见了三百米深处那些暗红色的、灼热的岩石。
而在他的头顶,在数百米厚的岩层之上,黑暗纪元的风雪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