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26章 死寂之城
第十三条竖线刻下时,林沐听见了风声的变化。
不是减弱,是质感不同了。之前的风像亿万片碎玻璃互相刮擦,尖锐、无序、充满攻击性。现在的声音更像低沉的呜咽,贴著地面滚过,偶尔还夹杂著雪粒从高处滑落的簌簌声。
他打开观察窗的金属挡板,用红外望远镜扫视外面的山崖。视野里依旧是单调的灰白,但能见度明显改善——已经能看到三百米外那片倒伏的松林轮廓了。更重要的是,雪花不再是横飞的粉末,而是有了片状结构,飘落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调出气象监控数据。过去48小时,温度从-46c回升到-31c,风速从11级降至6级,气压从异常的低值103.2kpa逐步回升到正常的101.8kpa。
第二次寒潮,正在退去。
林沐花了三天时间確认这个趋势。他增加了观察频次,每四小时记录一次数据,绘製曲线图。温度在缓慢但持续地回升,风速继续下降,降雪量从每小时5厘米减至几乎可以忽略的零星飘雪。
10月1日,清晨6点。
他在日誌本上写下日期,然后翻回9月3日那一页。整整二十八天,四条由七道竖线组成的“周记”,加上今天这道新刻痕。
一个月。
独居的第一个月,他完成了以下事情:
建立了精確到分钟的生活节律,並严格执行。
修復了一次地热井管危机,將空间能力的工程应用提升到新水平。
整理並完全熟悉了所有物资,建立了动態消耗模型。
通过节点信息库学习了基础的地下农业和水循环知识。
自製了三样工具:一个用废弃零件拼装的天文望远镜(虽然只能看到云层),一套改良的通风过滤系统,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简易的心理状態评估量表。
最后一项是他根据早年读过的太空人孤独实验资料设计的。每天睡前,他会在量表上打分:睡眠质量、食慾、注意力集中时长、是否出现幻觉或幻听、自言自语的內容性质。二十八天的数据连成一条起伏但总体平稳的曲线,没有出现危险的下滑趋势。
这意味著,他还算正常。至少按照末日的標准。
出发前的准备用了一整天。
林沐没有贸然行动。他先是用空间能力在安全屋外开闢了一条“测试通道”——在厚厚的积雪中切割出一条十米长的走廊,观察雪层结构和稳定性。结果显示:表层是约四十厘米的新雪,鬆软;中间层一米二左右的压实雪粒,硬度適中;底层是冻结实的冰壳,厚达两米,异常坚固。
这样的路况,步行可以,车辆绝对无法通行。他决定徒步。
装备方面,他选择了轻量化方案:
贴身:主动加热內衣,可维持8小时+20c温差。
中层:碳纤维保暖层。
外层:特製极地防寒服,带独立供氧系统(预防密闭空间有毒气体)。
武器:镇静剂发射器(配麻醉弹20发)、开山刀、军用匕首。
工具:冰镐、绳索、强光手电、多功能生存刀、可携式氧气检测仪。
背包:30升战术背包,內装能量棒、水袋、急救包、备用电池。
最重要的是一套新改装的空间应用方案:他將500立方米空间预先分割成三个区域——一个100立方米的“快速收纳区”,用於应急;一个350立方米的“物资存储区”;一个50立方米的“安全气囊区”。最后这个是他独创的:在遇到雪崩或冰层塌陷时,可以瞬间展开一个包裹全身的球形空间,提供临时避难。
10月2日,早晨7点整。
林沐站在安全屋入口处,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呼吸面罩的镜片上显示著外界参数:温度-29c,风速5级,能见度800米。可接受。
他推开偽装石板,踏入冰封的世界。
下山的路比他预想的更难。
不是体力问题——基因优化后的身体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中依然保持高效运转。而是地形变化。一个月的持续降雪和冰冻,彻底改变了地貌。熟悉的路径被数米厚的积雪掩埋,他只能依靠记忆和空间能力探测。
遇到一处陡坡时,他直接“切割”出阶梯:用空间能力在冰壁上挖出一系列凹陷的脚窝,像攀岩点一样延伸下去。这种方法消耗能量,但安全快捷。
五小时后,他抵达了山脚公路。
或者说,曾经是公路的地方。现在这是一条被冰雪抹平的白色走廊,两侧隱约能看出隆起的路肩轮廓,但路面已经完全消失。几辆汽车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半埋在雪中,车窗破碎,车內覆盖著厚厚的霜。
林沐走近其中一辆suv。车牌被冰糊住,他用手套抹开,看到是本地的號牌。驾驶座上有一道人形的凸起,被霜覆盖,看不清细节。他转身离开,没有打开车门。
公路上的风向更清晰。风从城市方向吹来,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腐臭,而是更复杂的混合体:燃烧后的焦糊、化学品的刺鼻、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廉价香精的味道。他调整面罩的过滤等级,继续前进。
下午两点,他看到了城市的轮廓。
那不再是城市,是一座巨型的冰雪雕塑群。
高楼大厦像被泼了白色油漆,从顶到底覆盖著厚厚的冰壳。许多建筑的玻璃幕墙已经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街道完全消失,只有建筑之间相对低洼的雪沟,显示那里曾经是道路。
最触目惊心的是寂静。绝对的、彻底的寂静。没有车辆声,没有人声,没有机械声,甚至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建筑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像为这座死城奏响的哀乐。
林沐站在城市边缘的一座立交桥上——桥面已经被冰层垫高了四米,几乎与两侧建筑的三楼齐平。他打开卫星地图的离线版本,定位自己所在位置:北三环与青阳路交叉口。
原本计划是去最近的万达广场,那里有大型超市和娱乐设施。但现实让他改变了主意——那种大型商业体结构复杂,在极端低温下可能已经严重损毁,进去风险太大。
他决定先去街对面的一个中型社区便利店。目標明確:第一,生活消耗品(卫生纸、清洁剂、电池等);第二,娱乐物资(书籍、棋牌、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东西);第三,观察记录。
过街的过程像一场障碍越野。他需要先用冰镐试探雪层深度,找到相对坚实的落脚点。有两次踩进鬆软雪坑,积雪没到大腿,靠空间能力製造的临时支撑才爬出来。
便利店的玻璃门早就碎了,里面黑漆漆的。林沐打开头盔上的强光灯,光束切开黑暗。
货架大部分倒塌,商品散落一地,被冻结在冰层中。他看到了熟悉的场景:方便麵包装袋冻得脆硬,一捏就碎;饮料瓶全部爆裂,內容物冻结成五顏六色的冰柱;收银台前的关东煮机器倾倒在地,里面的汤料冻成了一整块褐色的冰疙瘩。
但有些东西保存完好。密封包装的卫生纸、湿巾、垃圾袋,只要没被水泡过,都还能用。电池区的货架因为位置较高,大部分乾燥。他找到三整盒5號电池、两盒7號电池,还有十几个不同型號的纽扣电池——这些在末日都是硬通货。
书籍区在最里面,情况更糟。纸质书籍被水浸透后又冻结,已经黏连成一块块冰砖。但他在一个防水的塑料收纳箱里,找到了十几本塑封完好的畅销小说和两套桌游——大富翁和三国杀。箱子应该是店主特意存放的,现在成了意外的宝藏。
他用空间能力直接收纳了整个箱子,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標:药品。
便利店的药柜很小,只有常用非处方药。但林沐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五盒医用酒精棉片、三瓶碘伏、十几包创可贴,还有两盒未开封的安全套——这东西在末日有多种用途,比如防水、止血带替代品、甚至製作简易滤水器。
全部收入空间。
离开便利店前,他在收银台前停了一下。檯面上有本翻开的笔记本,被冻在冰里。他破开冰层,取出笔记本。上面是店员的字跡,最后一条记录是:
【8月29日,气温-18c。货卖完了,没人来补。老板电话打不通。老婆说孩子发烧了,我得回家。如果明天还能开门……】
后面没了。
林沐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按照既定路线探索了五个点位:一个数码產品店(找到了几个未拆封的充电宝和耳机)、一个户外用品店(补充了绳索和岩钉)、一个小型书店(这次运气好,二层乾燥区找到几十本完好的书籍)、一个玩具反斗城(拿了几套乐高和拼图),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社区消防站。
消防站的大门被冻住了,但侧面一扇小窗的玻璃破碎。他钻进去,找到了此行最有价值的物资:三套完整的破拆工具(液压钳、切割机等)、五套备用防护服、以及一整柜的应急食品和瓶装水。这些东西都存放在恆温库房,保存完好。
他还发现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消防站墙上的手绘疏散地图,標註了周边三公里內所有地下空间的位置。其中包括两个地下车库、一个人防工程、以及——用红圈特別標记的——某大型超市的“仓储式冷库区”。
林沐用手机拍下地图。冷库,如果是独立供电且密封良好,里面的冷冻食品可能依然保存著。更重要的是,冷库本身就是一个现成的低温庇护所。
但他没有立刻前往。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天色开始变暗——其实只是灰得更深,但光线的减弱意味著温度即將再次下降。他必须在天完全黑前返回山区。
返程的路上,他经过了那座万达广场。
广场前的巨型雕塑已经被冰包裹得看不出原形。主入口的玻璃穹顶坍塌了一半,碎玻璃和冰凌混杂在一起,像一座水晶坟墓。他犹豫了三秒,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预知能力在此时触发。
不是危机预警,而是一段模糊的感官信息:【內部结构严重损毁,多处楼板坍塌,存在毒气聚集(一氧化碳浓度超標)。不建议进入。】
林沐停在破碎的入口前,强光灯照进黑暗深处。他看到了倒伏的货架、散落的商品、以及……一些不自然凸起的雪堆。那些雪堆的形状太规整了,像是下面盖著什么东西。
他数了数,从门口到中庭,至少有二十几个这样的凸起。大小不一,有些像人蜷缩的形状,有些像堆在一起的箱子。
他转身离开。有些真相,不需要验证。
晚上九点十七分,林沐回到安全屋。
卸下装备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物资,而是脱光所有衣服,站在淋浴喷头下——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用热水淋浴。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寒气、冰晶和那股縈绕不去的死城气味。他闭著眼睛,让热水打在脸上,直到皮肤发红。
然后,他开始盘点。
空间里收纳的所有物资,按照分类铺陈在石室地面上。数量比他预想的多:
生活消耗品:足够用五年。
娱乐物资:书籍87本(涵盖小说、歷史、科普、甚至两本菜谱),桌游4套,乐高和拼图7盒,未开封的扑克牌12副。
电子產品:充电宝32个(大部分满电),蓝牙耳机8副,各种型號的充电线一大捆。
工具与装备:消防破拆工具3套,专业级防护服5套。
食品与药品:新增的应急食品够吃三个月,药品补充充足。
最特別的是一样小东西:他在玩具店找到的一个八音盒。上紧发条,会弹奏《致爱丽丝》的片段。音质有些走调,但在绝对寂静的深山里,那是人类文明的声音。
他上紧发条,打开八音盒。
清脆的乐音在石室里叮咚响起,撞在岩壁上,產生微弱的回声。他听著,一动不动,直到发条走完,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
然后他走到工作檯前,翻开日誌本。
【10月2日,外出探索第一天】
【行程:山脚公路→北三环区域→五个点位→返回】
【城市状態:完全冰封,无生命跡象,无活动痕跡。预估倖存者密度低於万分之一(若存在)。】
【重要发现:1.大型超市冷库位置(標记);2.社区消防站物资;3.城市內部毒气聚集现象(需进一步调查)。】
【心理状態:面对大规模死亡现场时,出现短暂情绪抽离(持续约20分钟),之后恢復理性评估模式。无噩梦前兆。】
【结论:城市已不可恢復性损毁。后续探索应以物资收集和情报获取为主,无需寻找倖存者(概率过低)。】
【明日计划:休整,整理物资,测试新获得的娱乐设施对心理状態的影响。】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堆在角落的那堆书籍。
抽出一本,是《百年孤独》。他记得这本书,大学时读过,没读完。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他翻开第一页,在温暖的灯光下,开始阅读: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將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石室之外,冰封的世界在黑暗中沉默。
而石室之內,一个人类在读书。
这是末日里,最温柔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