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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太极笙歌(上)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太极笙歌(上)
    建元十五年四月初,长安城浸润在一片温润的春意里,柳絮轻颺,朱雀大街两侧槐杨新叶初绽,嫩绿照眼。
    宫城之內,太极殿前广场以净水泼洒,青石墁地光可鑑人,两侧廊廡下,身著明光鎧的羽林郎持戟肃立,甲冑在午后阳光下泛著冷冽金属光泽。
    殿宇飞檐斗拱,鴟吻威严,檐下悬著编钟石磬,只待吉时。
    殿內开阔,以朱红巨柱支撑,穹顶绘有日月星辰彩画,四壁张掛锦绣山河舆图。
    地设紫绒氍毹,依周礼旧制,设东西两列单人漆案坐榻,案上已陈设鎏金银壶、青瓷羽觴与雕花象牙箸。
    尚食监率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珍饈:
    炙全羊以西域香料醃製,外皮焦脆,油脂滴落炭火嗤嗤作响;鹿脊薄切如蝉翼,旁置韭花酱与豉汁;黄河鲤鱼膾铺於冰盘,莹白如玉;更有胡饼、雕胡饭、蓴羹、瓠叶羹等各色主食汤品,时令蔬果如樱桃、甘棠盛在琉璃盘中,色彩繽纷。
    酒乃河东蒲萄酿与关中黍米酎,琥珀碧玉,各置一尊。
    酉时初刻,获邀赴宴的宗室重臣、文武勛贵便开始陆续抵达。
    他们身著合乎品秩的朝服或礼服,彼此揖让寒暄,声音不高,却让偌大的殿宇渐渐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征南大將军、长乐公苻丕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年方二十余岁,身为天王庶长子,虽非嫡出,却因多番军旅歷练,眉宇间自有了一番沉稳气度。
    他並未急於入座,而是立於殿门內侧,向每一位到来的重要人物致意。
    太子苻宏年十九,在堂叔高阳公苻方陪同下步入殿中。
    苻丕立刻上前,依臣礼躬身拜见。
    “臣苻丕,参见太子殿下。”
    苻宏面带温和笑容,虚扶一把:
    “兄长不必多礼,此番克復襄阳,扬我国威,辛苦你了。”
    他言语得体,既有储君气度,亦有关切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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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苻方洪声笑道:
    “永敘(苻丕表字)此番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生擒朱序,大涨我大秦锐气!陛下闻捷,连日欢顏,我等亦与有荣焉。”
    他拍著苻丕的肩膀,力道不轻,显是性情使然,亦透著实实在在的讚赏。
    苻丕谦逊道:“叔父过誉,此皆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苻丕何功之有。若非苟萇、苟池、姚萇、石越诸位將军併力向前,慕容尚书(慕容暐)等竭力保障后勤,襄阳安能告破。”
    他目光扫过陆续进殿的诸將,言辞恳切。
    此时,广平公苻熙静默而来,他只对苻丕微微頷首,声音平淡:
    “大哥辛苦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自行寻席落座,姿態沉静,与其弟鉅鹿公苻睿形成鲜明对比。
    苻睿孔武有力,性好武事,此刻见苻丕成为焦点,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热切,他凑上前,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大哥,听闻襄阳巷战酷烈,那朱序母韩氏筑『夫人城』负隅顽抗,你是如何最终破城的?还有那晋军的舟师战术,可有值得借鑑之处?改日定要请兄长不吝赐教!”
    他连弩似的发问,显是內心躁动。
    苻丕正欲回答,一个更显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哥!快跟我说说,战场上是如何射箭的?听说晋军也有神射手,你可曾与他们较量?”
    却是年方十五的河间公苻琳,他面容尚带青涩,但眼神灵动,对射艺有著超乎常人的兴趣,此刻缠著苻丕,满是好奇。
    眾人皆被苻琳的纯真逗得莞尔。一阵清朗笑声传来,只见乐安男苻朗踱步近前,他先是对苻宏、苻方隨意一揖,便揽住苻琳的肩膀,戏謔道:
    “小琳儿,战场搏杀,岂是校场较射那般简单?刀剑无眼,生死瞬息。你丕哥哥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已是侥天之幸。不如多问问他是如何在那江南烟雨里,还能保持甲冑不锈、仪容不乱的?”
    他话语詼谐,冲淡了方才过於凝重的军事討论氛围,却也暗含几分对战爭残酷的消解。
    苻丕知他素来如此,只得苦笑摇头。
    苻宏与苻方相视一笑,对苻朗的怪诞早已见怪不怪。
    另一边,以抚军將军毛兴为中心,聚集了一批高级將领。
    武卫將军苟萇、领军將军苟池兄弟,右將军徐成,右禁將军都贵、秘书监朱肜等人正谈笑风生。
    他们大多参与了襄阳之战,此刻卸去戎装,身著锦袍,气氛颇为热烈。
    苟萇环顾四周,忽然问道:
    “咦,今日这般场合,怎不见世明兄(吕光)?他莫非又另有差事了?”
    毛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嘆了口气道:
    “萇兄有所不知,世明一个多月前已奉陛下密旨,率军入蜀平叛去了。”
    “入蜀?”
    苟池浓眉一挑:
    “蜀地又发生叛乱了?”
    徐成嘆了口气,幽幽道:
    “可不是,那蜀地豪酋赵宝、李乌,闻听王师主力皆陷在襄樊和淮南,梁州的韦钟又去打了魏兴,梁、益一带空虚,遂起兵反叛,打了王广和那巴西太守张绍一个措手不及。前番朝廷倒是派了姜宇和几个后生去平叛,初期倒是打得不错,谁料那晋將毛穆之却突然自巴郡北上参战,姜宇等猝不及防,战局急转直下,天王无奈,只好又命吕光率军入蜀.......”
    都贵接口道:“蜀道艰难,叛乱此起彼伏,吕將军此去,怕是要费些时日。还有据闻秋晴侄女也都......”
    他语气中带著对同袍征战艰辛的理解和担忧。
    “秋晴?毛兄,秋晴也跟著入蜀了?”
    苟萇眉头微蹙,低声问道。
    毛兴嘆了口气:“誒,秋晴那丫头非要跟著姜宇入蜀,结果亦陷在那边,至今音讯全无。”
    提及爱女,这位素来刚毅的老將声音也不禁低沉了几分。
    苟池见状,宽慰道:
    “老毛不必过虑,秋晴侄女武艺不俗,机敏过人,定能逢凶化吉。吕世明用兵还算老到,此番大军入蜀,定可扫平叛逆,届时秋晴自然会无恙的。”
    他年岁与毛兴相仿,平素与毛兴也相交更深,称呼上自然更显亲近。
    朱肜也点头道:“正是,蜀中虽乱,然我大秦兵锋正盛,毛穆之偏师入寇,不足为虑。待吕將军平定蜀乱,或许还能趁势东出,与淮南我军形成夹击江东之势。”
    他话语中透露出对整体战局的乐观。
    一提到淮南战事,眾人话题隨之转移。
    苟萇看向朱肜,问道:
    “秘书监常在陛下左右,不知淮南近日可有新消息?彭超、俱难两位將军进展如何?”
    秘书监朱肜虽已非直接统兵,但参与机要,消息灵通,他捻须缓声道:
    “据前日军报,彭超將军已克彭城,留兗州治中徐褒守御,自与俱难將军、洛州刺史邵保合兵,南渡淮水,正会攻盱眙。晋廷遣其兗州刺史谢玄率兵万余援救,然其军屯於泗口,徘徊未进,显是惧我兵威。眼下盱眙指日可下,一旦盱眙攻克,则与淮阴、下邳连成一片,淮南门户洞开矣。”
    徐成抚掌道:“好!彭城一下,淮北已定。盱眙若克,则兵锋直指广陵。看来不出今岁,我大军饮马长江,指日可待矣!”
    都贵亦面露笑容:“如此看来,东西两线皆捷报可期,诚为陛下洪福,大秦之幸。”
    他们这番乐观议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入不远处独自安坐的扬武將军姚萇耳中。
    姚萇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此刻正垂目看著案前酒杯,嘴角维持著一丝谦和的弧度,仿佛也在为前线胜利感到欣慰。
    然而,他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彭超、俱难轻敌冒进,已失彭城稳固之利,反顿兵於盱眙坚城之下。那谢玄虽年轻,观其泗口之举,似怯实稳,未必易与。淮南水网密布,晋军水师优势仍在,岂是那般容易『饮马长江』?苟萇、徐成等人,不过恃一时之胜,便如此盲目乐观,当真可笑。”
    他心思深沉,这些念头自然丝毫不会形於顏色,反而在有人目光扫来时,微微頷首,以示附和。
    距姚萇数步之遥,京兆尹兼冠军將军慕容垂正襟危坐。
    他身形伟岸,虽已过四旬,依旧顾盼生威,只是眉宇间总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鬱之色。
    他儘可能避免与人交谈,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殿陛之上那空置的御座,或是殿角的蟠龙金柱,显得格格不入而又不容忽视。
    他的侄儿,前燕国主、现任尚书慕容暐,则坐在更靠近文臣的一席,姿態更为低调,几乎不与旁交一言,如同隱形。
    征虏將军石越坐在慕容垂斜对面,他为人持重严谨,不善言辞,此刻也只是默默观察著殿內眾人,偶尔与投向他的目光点头致意,並不多话。
    姚萇心念微动,觉得枯坐无趣,便端起酒杯,缓步走到慕容垂席前,含笑举杯道:
    “道明兄,你我之前虽同在长乐公麾下,合围襄阳,可憾却未得一会,今见兄风采,更胜往昔矣。不知兄对目下淮南及蜀中两处战事,有何高见?萇愚钝,愿闻將军雅教。”
    慕容垂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他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欠身还礼,语气疏淡而客气:
    “姚將军过谦了,垂乃待罪之身,蒙天王不弃,委以爪牙之任,於军国大事,岂敢妄加评议?淮南、蜀中,自有陛下圣断,诸公筹划,垂唯恪尽职守,以报天恩而已。”
    他言辞极为谨慎,將自己牢牢定位在“孤臣”的位置上,绝不逾越半分。
    姚萇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再次冷笑:
    “好个老虏,如此小心翼翼,滴水不漏,是当真谨小慎微,还是隱忍待时?”
    他知道再问也无益,便打了个哈哈:
    “將军太过自谦了,既然如此,萇便不打扰將军清静了。”
    说罢,举杯示意,自饮一口,便转身踱开。
    恰在此时,鉅鹿公苻睿又凑到了慕容垂身边,他似乎对这位天下闻名、被誉为“今之韩、白”的前燕名將极为仰慕,不顾方才慕容垂的冷淡,又开始请教兵法阵型之事。
    慕容垂这次倒未推拒,对苻睿的提问,一一耐心解答,言辞谦逊,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显露出深厚的军事素养。
    苻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钦佩之色愈浓。
    这一幕落在姚萇眼里,更觉慕容垂此人深沉难测,对待宗室子弟与对待他这等外族將领,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全了礼数,又维持了距离。
    在殿內另一侧,尚书左僕射权翼、秘书侍郎赵整、尚书左丞裴元略三人聚在一处。
    他们不似武將们那般热衷於谈论攻城略地,话题更多围绕著战事带来的深远影响。
    权翼面带忧色,低声道:
    “裴尚书,赵侍郎,襄阳虽克,然长达一载围城,我军消耗甚巨。今淮南战事又起,蜀中不平,连年征伐,民力转运之苦,日甚一日。去岁关中收成仅算中平,今春又有徵发,恐民间存粮……”
    赵整素以耿直敢言著称,闻言嘆道:
    “权公所虑极是。《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如今虽捷报频传,然国之根基在於百姓安居乐业。秘书监方才言及淮南进展,整却思及中原、河北为输送粮秣,死了多少牛马,误了多少农时。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曾在去年苻坚宴饮过度时以《酒德之歌》讽諫,此刻忧国之心亦然。
    裴元略老成持重,捻须沉吟片刻,方道:
    “二位所言,皆切中时弊。陛下非不恤民之君,重用裴某督劝农桑,便是明证。然天下未一,江东负隅,用兵之事,实不得已。我等为臣者,也只能於开源节流、安抚地方上多用心力,力求將征战之耗降至最低,使百姓稍得喘息。待天下一统,方可真正与民休息。”
    他既肯定了权、赵的忧虑,又点明了现实的无奈与未来的方向,言语间透露出辅弼重臣的平衡之道。
    权翼点头道:“裴尚书高见,只是这『降至最低』,谈何容易。譬如蜀中,若吕光將军战事顺利,则需考虑战后屯田安民,恢復生產;若迁延日久,则巴蜀粮秣非但不能补充关中,反需关中转输,其耗更巨。”
    就在这各方人物低声交谈、各有思量之际,殿外钟鼓乐声大作,內侍清越的声音穿透殿宇:
    “天王陛下驾到——”
    霎时间,殿內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无论宗室亲王、勛贵大將、文武臣工,尽皆离席起身,整理衣冠,面向御座方向,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先前所有的寒暄、议论、思虑,此刻都化为一片肃穆的寂静。
    只见天王苻坚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通天冠,在仪仗护卫下,步履沉稳地步入太极殿,目光扫过满殿臣工,威仪棣棣,直上御阶,安然入席。
    盛宴,即將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