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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王曜迎新妇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116章 王曜迎新妇
    青庐之內,红烛高耀,氤氳的暖光將幔帐上的青布映照得宛如碧波流转。
    庐中茵席铺设,几案陈设简洁而庄重,正中悬掛一幅以赤帛临时点染的amp;amp;quot;囍amp;amp;quot;字,虽无金绣彩绘之华,然笔墨酣畅,气韵饱满,显是出自太学同窗中善书者之手。
    王曜与董璇儿並肩立於庐心,方才门外连番考校的余波犹在耳畔,尤其董璇儿掷扇挺身、代饮烈酒之举,不仅震慑儐相,更在王曜心湖投下巨石,涟漪层层,难以平息。
    他侧目望去,见身旁女子虽以却扇重新障面,然那持扇的纤指稳如磐石,身姿亭亭,並无半分酒后的虚软,唯有耳垂处一点未褪的緋色,泄露了那两爵amp;amp;quot;十全姻缘酒amp;amp;quot;的烈性。
    赞礼者乃董迈延请的一位里中老儒,声音苍迈而透著肃穆,高唱:
    “行交拜礼——新人拜天地!”
    王曜与董璇儿同时转身,面向庐外苍穹,虽视线为青布所隔,然心意如同透过这层屏障,感应著那高天厚土。
    二人齐齐躬身,深深下拜。
    这一拜,谢天地涵容,予此乱世相逢之缘。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庐內东侧。
    董迈与秦氏端坐於上,受了新人大礼。
    董迈面色复杂,既有嫁女的不舍,又隱含对王曜才学的认可;
    秦氏则已拭泪数次,望著女儿,满眼慈爱与牵掛。
    “夫妻对拜——”
    王曜与董璇儿相对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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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著那描金绘彩的却扇,彼此的目光似乎在空中交匯。
    王曜深深一揖,悄悄默念:
    “璇儿,今日之后,我定好好待你。”
    董璇儿亦敛衽还礼,扇后芳心颤动,既有得偿所愿的欣喜,亦有前路未卜的微茫,更杂著方才豪饮后阵阵上涌的酒意,皆化为此刻坚定的一拜。
    礼成,赞礼者拖长声调:
    “礼——毕——!撤障!”
    董璇儿依言,缓缓將却扇从面前移开。
    烛光下,她云鬢嵯峨,簪釵微颤,一张芙蓉面薄染胭脂,朱唇点樱,那双平日或娇蛮或灵动的杏眼,此刻因酒意与羞涩,漾著水汪汪的光泽,眼波流转间,艷光迫人,竟让满庐红烛为之失色一瞬。
    王曜虽非首次见她盛妆,然此际名分既定,四目相对,见她眼中有依赖、有情意、更有几分不容错辨的倔强,心头亦是一震,先前种种纠葛算计,仿佛皆在这一眼里淡去,唯余眼前人是妻子的事实。
    旋即,便是喧闹的amp;amp;quot;撒帐amp;amp;quot;之仪。
    吕绍最为活跃,抢过盛著粟米、麦豆、铜钱、乾果的竹筐,一把把向新人及青庐內外拋洒,口中吉祥话不断:
    “撒帐东,芙蓉帐暖度春宵!撒帐西,鸞凤和鸣百岁齐!撒帐南,瓜瓞绵绵子孙贤!撒帐北,恩义长存心相隨!”
    杨定、徐嵩等人亦笑著参与,就连尹纬也拈起几枚干枣,隨手撒向新人脚边。
    董峯及几位董家年幼子弟欢叫著爭抢地上的钱果,气氛热烈非常。
    撒帐既毕,便是合卺之礼。
    碧螺与另一名董家婢女奉上以红丝线牵连的两只匏瓜小瓢,內盛醴酒。
    王曜与董璇儿各执一瓢,手臂交缠,在眾人鬨笑与祝福声中,將瓢中微甜的醴酒饮尽。
    匏瓜味苦,酒以醴甜,喻意夫妇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至此,青庐之內仪程方告圆满。
    新妇需更衣换妆,预备隨婿归家。
    董璇儿在碧螺等婢女簇拥下,暂退入內室。
    王曜则被杨定、吕绍等人拉出青庐,董迈上前,面色较之前缓和许多,甚至带了几分真正岳父的关切,叮嘱道:
    “子卿,璇儿便交与你了,日后需相敬如宾,互为扶持。”
    秦氏亦红著眼圈,塞给王曜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
    “子卿,璇儿平日些许喜好,都在里头,你……多担待。”
    王曜一一郑重应下。
    门外,迎亲队伍早已重新整肃,鼓乐手憋足了劲,只等號令。
    那辆皂盖朱轮軺车也已备好,只待新人登车。
    片刻后,董璇儿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緋色联珠纹锦缘襦裙,外罩同色半臂,虽卸去部分沉重头饰,依旧明艷照人,由碧螺扶著款步出府。
    依照礼俗,新妇此时当与新郎同车而返,以示夫妇一体。
    王曜上前,伸手虚扶,董璇儿眼波微转,將手轻轻搭在他臂上,借力登上軺车,与他並肩坐於车中。碧螺则与部分董家陪嫁婢女、僕役登上了后面的车辆。
    “发亲——!”
    赞礼者一声高呼,声震閭里。
    霎时间,锣鼓鐃鈸齐鸣,嗩吶笙簫竞响,欢快的曲调冲霄而起。
    迎亲队伍旌旗招展,再次启动,此番是满载而归。
    王曜与董璇儿共乘的軺车在前,杨定、吕绍、尹纬、徐嵩、李虎骑马护持两侧,装载礼物及隨行人员的车队与乐工殿后,浩浩荡荡,循原路而返。
    队伍穿行於安仁里、永兴里的街巷之间,声势较来时更为煊赫。
    沿途观者如堵,比肩接踵,皆欲一睹这对新人的风采,尤其是方才董府院里新妇代饮、才子赋诗的軼事早已传开,更添了无数谈资与好奇。
    孩童们追逐著队伍,爭抢著吕绍等人不断拋洒的amp;amp;quot;障车amp;amp;quot;钱帛,欢呼雀跃。
    市井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赞新郎官气度不凡的,有夸新娘子胆识过人的,更有羡慕这桩姻缘天作之合的,喧囂声、乐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盛大的市井欢歌。
    軺车之內,空间並不阔大,王曜与董璇儿並肩而坐,衣袂相触。
    车行顛簸,难免时有碰触。
    董璇儿微垂著头,颊边红晕未散,不知是残酒未消,还是新嫁的羞怯。
    王曜端坐其身侧,能嗅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混合著些许酒气,心中亦是波澜微兴。这辆刚才还载著他独自前往董府亲迎的軺车,如今回程,身旁已多了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目光平视前方喧闹街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留意著身旁之人的细微动静。
    董璇儿似有所觉,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端凝,目光澄澈,並无狎昵之意,心下稍安,却又隱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遂重新垂下眼瞼,专注於自己交握在膝前的双手,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迎亲队伍途经永兴里北街,將转回安仁里之际,街角一处不甚起眼的茶肆二楼临窗雅座,垂著半卷竹帘,帘后两道窈窕身影正凭窗观望。
    其中年长者约莫十七八岁,身著月白暗纹綾缎襦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素麵披风,风帽半掩,露出半张清丽绝俗的侧脸,肌肤莹白,眉宇间却凝著一抹淡不可察的轻愁,眸光追隨著队伍前方那辆载著新人的軺车。
    尤其是车中那青衫赤袍的身影,直至其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犹自望著那空荡荡的街口出神。
    她身旁坐著一位年纪稍幼的少女,约十二三岁,穿著更为鲜亮的鹅黄衫子,梳著双环髻,眉眼灵动,此刻正撅著嘴,看看楼下远去的队伍,又看看身边沉默的姐姐,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阿姐,你看,我说什么来著?早叫你別端著了!那会儿在上林苑,他赋诗得了贵人夸奖,我就说人家才貌双全,非是等閒人物,让你多主动。偏生你脸皮薄,兀自矜持。好了吧,如今人家洞房花烛了,你倒在这里独自神伤,有什么用?”
    被称作阿姐的女子被妹妹说中心事,睫羽微颤,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酪浆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休得胡言,我何曾神伤?只是觉得这市井热闹罢了。”
    年幼的少女闻言,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哼了一声:
    “阿姐你就是太好性儿!唉,不过也是那人眼光不济,估摸著也是个拈花惹草的主!这样的男子,错过了也不可惜!”
    她见姐姐兀自看著窗外,仍旧散发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不由得凑近些,伸手挽住姐姐的手臂摇晃道:
    “阿姐,看开些嘛!长安城里好儿郎多的是!下一个更好!”
    姐姐被妹妹孩子气的话逗得唇角微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却未再言语。
    心中那点刚刚萌发便不得不掐灭的情愫,如同被春风无意拂过的嫩芽,尚未及舒展,便已悄然萎去。
    ......
    与此同时,安仁里那新赁的宅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氏正里外忙碌著,指挥王伍、李虎等人最后检查宴席的准备。
    她穿著一身半新的靛蓝细麻褶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著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因忙碌而泛著红晕,眼中却闪著明亮的光彩。
    “伍哥儿,东厢那两桌酒肴可都备齐了?都是子卿太学的同窗,可不能怠慢。amp;amp;quot;
    “这位大兄弟,麻烦再去看看院中灯笼都掛牢靠没有,晚上可不能出岔子。”
    她声音清亮,步履生风,虽年近四十,常年的劳作使得身形依旧利落,此刻全然不见新妇阿家应有的雍容排场,只有农家妇人操办大事时的干练与由衷的欢喜。
    安邑公主苻笙与柳筠儿也在厢房帮忙整理宾客礼单。
    苻笙今日穿著较为家常的藕荷色襦裙,仅簪一支玉簪,神色温婉;
    柳筠儿则是一身水碧色罗裳,风姿楚楚。
    两人见陈氏忙碌,相视一笑,苻笙朗声道:
    “伯母且放宽心,诸事都已妥帖。”
    陈氏回头,见是她们,忙笑道:
    “有劳公主和柳娘子费心,我这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眾人心弦上。
    只见王铁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尚未站稳便扯开嗓子大喊:
    “来了!来了!接回来了!新娘子接回来了!曜叔和婶娘的軺车已经进閭门了!”
    这一声如同號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宅院的情绪。
    陈氏手中正拿著的一块布巾amp;amp;quot;啪amp;amp;quot;地落地,她也顾不得捡,提起裙摆便急匆匆向外奔去,口中一迭声地道:
    “快!快!乐手准备!都动起来!”
    她步履飞快,眼中充满了对儿子与新妇归来的急切期盼。
    王伍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朝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吹鼓手们用力一挥手,声如洪钟:
    “奏乐!快!吹打起来!迎新人!”
    剎那间,蓄势已久的乐工们卯足了力气,嗩吶高亢嘹亮直衝云霄,锣鼓鏗鏘震天动地,笙簫齐鸣,將这宅院门前的气氛瞬间推向高潮。
    激昂欢快的迎亲乐曲轰然迸发,与远处渐行渐近的喧譁声、马蹄声、车轮声遥相呼应。
    帕沙与阿伊莎父女站在人群稍后处。
    帕沙穿著他最好的一件栗色织锦胡袍,头上缠著新的布巾,脸上带著憨厚而激动的笑容,不住地搓著手。
    阿伊莎则是一身火红色的龟兹舞裙,裙摆缀满小银铃,隨著她微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脸上涂抹著鲜艷的胭脂,眉眼描画得格外精致,努力维持著灿烂的笑容,然而当那震耳的乐声与巷口出现的队伍旌旗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眸深处,仍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水光,旋即被她飞快地眨去,笑容愈发显得明媚,仿佛要將所有的阳光都匯聚在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涌到了宅门之外,翘首望向巷口。
    陈氏站在最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带著笑的。
    苻笙与柳筠儿立於其侧,安静含笑。
    王伍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自豪。
    帕沙父女以及其他前来帮忙的如胡空、韩范、邵安民等太学同窗,皆屏息以待。
    鼓乐喧天,声震屋瓦,在这片热烈得几乎要沸腾的喧囂中,那支承载著无数目光与祝福的迎亲队伍,终於出现在了巷口,旌旗招展,车马粼粼,尤其是那辆载著新人的皂盖朱轮軺车,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醒目,正向著这座充满期盼的宅邸,缓缓行来。
    王伍看著越来越近的队伍,激动得再次朝乐工们大吼:
    “再响些!再热闹些!迎新妇归家!”
    乐声愈发激昂,几乎要掀翻屋顶。
    軺车中,王曜已能清晰看见母亲站在门前翘首以盼的身影,看见那一张张熟悉的、带著祝福的笑脸,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侧头看向身旁的董璇儿,轻声道: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