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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护夫情切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115章 护夫情切
    董府门前,喧闐鼎沸。
    吕绍那番圆融而不失锋锐的告请言罢,董迈面上矜持之色稍缓,然其身后那群早已摩拳擦掌的董氏宗族子弟及交好儻辈,岂肯轻易放行?
    但见一人越眾而出,年约弱冠,身著绢袍,面容清瘦,目光中带著几分文士的倨傲,乃是董迈族侄,名唤董攸,素以才思敏捷自詡。
    他对著王曜及身后杨定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
    “久闻子卿兄太学高才,於崇贤馆舌辩南朝狂生,天王面前赋诗惊座,文採风流,京师称颂。今日良辰,吾等忝为璇儿妹妹儐相,不敢以俗礼相难。然《诗》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又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琴瑟和鸣,乃夫妇之道始。敢请子卿兄,便以这『琴瑟』为题,赋诗一首,不拘古体近体,但须意境高远,贴合今日之喜,且需藏头『璇曜同心』四字於句首,限香半柱。若成,此门便为君开第一重;若是不成,或意境平庸,便请子卿兄与诸位郎君,且在此处,多饮三爵『入门酒』,以酬我等期盼之心,如何?”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嗡然。
    这题目不仅限时,更需藏头,且要契合婚庆,难度非同一般。
    寻常学子,仓促间能成句已属不易,何况兼顾诸多限制?
    董迈捻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此题正是他授意董攸所出,意在掂量王曜急智。
    秦氏在一旁,手捏帕子,既盼女儿风光出嫁,又恐王曜受窘,心下忐忑。
    碧螺搀著以却扇障面的董璇儿,亦能感到小姐身形微僵。
    吕绍闻言,圆脸上笑容一滯,低声道:
    “乖乖,藏头诗?还限时?这董家小子,忒也刁钻!”
    杨定浓眉一拧,他於诗文一道本就不精,只觉这要求繁难,不由握紧了拳。
    徐嵩面露思索,似在腹內推敲。
    尹纬则冷眼旁观,目光扫过董攸及一眾儐相,嘴角微含讥誚。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神色却未见慌乱。
    他青衫赤袍,立於晨光之中,目光沉静如水,先是对董攸还了一礼,继而抬眼望向董攸身后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其后那抹倩影。
    他不急不缓道:“董兄雅命,敢不从之?便请燃香。”
    早有僕役端上香炉,插下半柱细香,青烟裊裊升起。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王曜一身。
    杨定、吕绍等人屏息凝神,董迈、秦氏亦目不转睛。董攸嘴角带笑,自觉胜券在握。
    王曜微闔双目,不过数息,忽又睁开,眸中清光湛然,朗声吟道:
    “璇枢星动兆佳期,
    曜灵舒光焕彩帷。
    同谱心曲谐宫徵,
    心契百年琴瑟宜。”
    诗成,香犹未及四分之一。
    四句首字连读,正是“璇曜同心”!且诗意既扣“琴瑟”之题,以星象起兴,喻佳期已至;
    以日光焕彩,状婚礼之盛;“同谱心曲”、“心契百年”更是直抒夫妻同心、百年好合之愿,格调典雅,对仗工整,意境与婚庆浑然天成。
    剎那间,满场寂然,旋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好一个『心契百年琴瑟宜』!”
    徐嵩率先击掌讚嘆,面露钦佩。
    尹纬眼底掠过一丝讚赏,微微頷首。
    杨定大喜,重重一拍王曜肩膀:
    “子卿,好样的!”
    吕绍更是兴奋,衝著董攸等人扬声道:
    “如何?我们子卿这诗,可还入得诸位法眼?这第一重门,该开了吧!”
    董攸面色涨红,他万万没想到王曜才思如此迅捷,诗句又这般工稳贴切,自己苦思的难题竟被对方举手投足间化解。
    他张了张嘴,还想挑剔,却见周围包括董迈在內的许多人都在点头,只得悻悻然拱手:
    “子卿兄大才,董攸佩服!第一重门,请!”
    说著,侧身让开道路,僕役上前,將大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迎亲队伍发出一阵欢呼,簇拥著王曜向前。
    然而,仅行至门內影壁前,第二重考验已等候多时。
    此番站出来的,是两名身形矫健、身著箭袖的董家护院,精於弓马。
    其中一人抱拳道:
    “王郎君文采斐然,令人心折。然我辈武人,更重实在本事。闻郎君亦曾在太学习射,非纯粹文弱书生。今日第二关,便考校箭术。见此影壁了么?其上已悬三枚铜钱,以红丝系之。郎君需於二十步外,连发三矢,射断系钱红丝,而铜钱不得落地,亦不可伤及影壁砖石。若成,此关即过;若有一矢失手,或钱落壁伤,则请郎君与眾位,再饮三爵『穿杨酒』!”
    眾人望去,果见影壁上悬著三枚闪闪发光的五銖铜钱,以极细的红丝线繫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二十步外射断细丝,且不伤钱、壁,此等准头与力道控制,非寻常射手能为。
    吕绍咂舌:“射钱?还不得落地?这……子卿习射日浅,怕是……”
    杨定却是虎目放光,哈哈一笑:
    “此技虽难,却非无法!子卿,稳住心神,便如我平日教你,心与箭合,意到箭到!”
    他对自己这数月来的调教颇有信心,更信王曜之悟性与坚韧。
    李虎在一旁摩拳擦掌,若非场合不对,他恨不得自己上去一试。
    王铁则瞪大了眼睛,满是紧张与期待。
    王曜深吸一口气,接过吕绍递来的他那把榆木胎画鹊弓。
    指尖拂过冰凉的弓弰,他目光凝注那二十步外微微晃动的铜钱,周遭喧囂仿佛瞬间远去。
    他想起昆明池畔毛秋晴冷冽的目光,想起演武场上杨定的悉心指点,更想起那场噩梦中无力守护的痛楚……
    力量,並非只为杀伐,亦可为守护,为通过眼前之关,迎娶那个他將守护一生的人。
    他搭箭,开弓,动作流畅而沉稳,不见丝毫滯涩。
    弓如满月,气定神閒。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红丝应声而断,铜钱微微一坠,被下方早已备好的锦垫接住,未损分毫。
    “好!”喝彩声起。
    王曜面色不变,再次引弓。
    第二箭,同样精准,红丝断,钱落垫上。
    此时,场中气氛已极为热烈。
    董峯在人群中蹦跳欢呼:
    “姐夫好箭法!”
    董迈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秦氏与碧螺相视,皆鬆了口气。
    董璇儿虽以扇障面,持扇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三箭,关乎最终成败。
    王曜屏息,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最后一枚摇晃的铜钱。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他指尖一松,羽箭离弦,带著轻微的呼啸,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噌!”
    细不可闻的一声,第三根红丝断裂,铜钱稳稳落在锦垫之上。
    三箭皆中!且如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还可以嘛,不枉我平素指点!”杨定放声大笑。
    吕绍、徐嵩、李虎、王铁等人亦是欢呼雀跃。
    尹纬唇角微扬,淡淡道:
    “善。”
    董府这边的儐相们,包括那两名出题的护院,也都面露讚赏之色,纷纷拱手让路。
    第二重门,破!
    队伍穿过庭院,已能望见正堂前那精心搭建的青庐。
    庐前却设一案,案上置一酒海,旁列十数只硕大酒爵。
    董迈此次亲自站了出来,面上带著既是岳父又是县令的复杂笑容,开口道:
    “子卿文韜武略,俱已见识,老夫亦深感欣慰。然我关中旧俗,女婿登门,须饮『结义酒』,此酒乃集家藏多年之蒲桃酿、桑落酒、高粱烧等十种佳酿混成,號『十全姻缘酒』,取其圆满之意。贤婿需连饮三爵,此三爵,需贤婿亲饮,不得由儐相代劳,以示诚心,亦验酒德。饮罢,便可直入青庐,行交拜之礼。”
    只见那酒爵,每只皆容量颇大,三爵下去,酒量稍浅者恐怕便要晕头转向。
    而这“十全姻缘酒”色泽浑浊,气味浓烈,显然非易与之物。更关键者,明言不得代饮。
    杨定眉头大皱,他知王曜平日甚少饮酒,酒量只是寻常,这三爵混酒下去,只怕立时便要醉倒,这交拜之礼还如何进行?
    他踏前一步,便要开口:
    “董公,此酒……”
    吕绍也忙道:
    “是啊董公,子卿酒量浅,这三爵是否……”
    董迈却摆手打断,笑容虽在,语气却不容置疑:
    “誒,此乃古礼,亦是老夫一片心意,望子卿莫要推辞。况且,此酒寓意十全十美,贤婿难道不愿与璇儿得个圆满?”
    王曜看著那三只满溢的酒爵,酒气冲鼻,胃中已隱隱翻腾。
    他心知此乃最后一关,亦是董迈刻意为之,或许有考量其毅力的意思,或许只是依循旧俗。
    他暗自咬牙,正欲伸手去接那第一爵,哪怕醉倒,亦不能在此刻退缩。
    就在此时,一个清柔而坚定的声音自青庐方向响起:
    “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以却扇遮面、静立等待的新妇董璇儿,竟猛地將却扇移开,露出了那张薄施脂粉、艷光逼人的脸庞。
    她不顾秦氏与碧螺惊愕的阻拦目光,莲步轻移,径直走到王曜身侧,对著父亲董迈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却异常坚决:
    “爹爹,女儿尝闻古礼有云,『夫妇一体,荣辱共之』。今日之酒,名为『结义』,实为『连心』。子卿他……他平日潜心学业,不善饮饌,这三爵烈酒下去,恐伤其身,亦误吉时。女儿既已许嫁於他,自当与他同甘共苦。这酒,请准女儿代饮两爵,余下一爵,再由子卿饮尽,既全了礼数,亦不失夫妻同心之意,望爹爹成全!”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新妇未行交拜礼,竟自行移扇出面,更为夫婿挡酒!此等举动,在彼时实属惊世骇俗。
    董迈愕然当场,脸色变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秦氏惊得掩口,连呼:
    “璇儿!你……”
    碧螺更是手足无措。
    杨定、吕绍等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一丝钦佩。
    徐嵩微微动容。尹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董璇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曜更是浑身一震,侧首望向身旁的女子。
    只见她云鬢花顏,目光坚定,虽脸颊因激动而微红,显然此举亦需莫大勇气,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却透著一股为他挺身而出的决绝。
    他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滔天巨浪,是震惊,是感动,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他深知董璇儿酒量颇豪,远胜於己,若在平日,他或可心安。
    然此刻……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依旧纤细,但细看已微显弧度的腰腹,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骨血。
    王曜下意识地握住著她的手,低声道:
    “璇儿,不可!你……”
    话语中充满了担忧与制止。
    董璇儿感受到他掌心的力度与话语中的关切,知他心意,心头一暖,却更坚定了念头。
    她回望王曜,眸光流转,带著一丝恳求与不容置疑的坚决,轻轻摇头,低语道:
    “子卿,信我,无妨的。”
    她转而再次看向董迈,语气愈发坚定:
    “爹爹,女儿心意已决,请准!”
    董峯在人群中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手叫道:
    “姐姐好义气!”
    董迈看著女儿倔强的眼神,又瞥见王曜那虽担忧却並未强行阻止、反而流露出感动的神情,再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种种目光——有惊讶,有讚许,也有看热闹的。
    他心念电转,女儿酒量他是知晓的,饮两爵当无大碍,且她此刻挺身而出,既全了王曜体面,更彰显董家女儿有情有义。
    今日若强行逼迫王曜饮尽三爵,闹得新郎大醉,婚礼不成,董家脸上亦是无光。
    不若顺水推舟,既显自家宽容,也成全了女儿这番“护夫”之心,传出去倒是一段佳话。
    他终究是官场中人,权衡利弊之下,脸色由阴转晴,忽地哈哈一笑,捋须道:
    “好!好一个『夫妇一体,荣辱共之』!璇儿既有此心,为父岂能不成全?便依你之言,你代饮两爵,子卿饮一爵!此后你二人当谨记今日之言,夫妇同心,其利断金!”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缓和。
    秦氏虽仍蹙眉担忧女儿身体,但见事已至此,亦只能暗嘆一声。
    杨定、吕绍等人虽觉意外,但见难关可过,亦面露释然笑容。
    董璇儿眼中闪过欣喜与决绝,对董迈再施一礼:
    “谢爹爹!”
    隨即,毫不犹豫地端起案上第一爵酒。
    那酒气烈,冲得她黛眉微蹙,但她看也不看,双手捧爵,仰头便饮。
    酒水辛辣,入喉如烧,她喉头滚动,竟真將那一大爵酒尽数饮下!饮罢,玉面飞霞,更添艷色,她將空爵倒置,示与眾人,身形稳如磐石。
    “好!”场中喝彩声起。
    不待眾人喘息,董璇儿再次伸手,端起了第二爵酒。
    王曜在一旁看得心惊,再次低唤:
    “璇儿!”
    欲要阻拦,却被她一个坚定而温柔的眼神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同样仰头,將第二爵烈酒一饮而尽。
    两爵下肚,她脸颊红晕更盛,眼波流转间已带了几分酒意,然神智清明,步伐未见虚浮,只是將空爵放下时,袖袍微抖,显非全然轻鬆。
    “好酒量!弟妹巾幗不让鬚眉!”
    吕绍忍不住高声赞道。
    杨定亦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对这个“弟妹”的认可。徐嵩面露忧色,却也不便多言。
    尹纬静观其变,目光深邃。
    董璇儿强压下胃中翻涌的酒气,看向王曜,嫣然一笑,虽带醉態,却明媚不可方物:
    “子卿,该你了。”
    王曜望著她为护自己而连饮两爵的模样,心中感动与怜惜交织,如同沸水翻腾。
    他不再多言,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上前,端起那最后一爵酒。
    酒液浑浊,气味冲人,他目光扫过董迈,掠过一眾儐相,最终落在董璇儿殷切而带著鼓励的眼眸上。
    他仰头,將爵中酒一气饮尽!烈酒入喉,如刀刮肠,他强忍著那股不適,將空爵重重置於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爵既尽,儘管王曜只饮一爵,亦觉一股热气直衝头顶,身形微晃,幸得身旁杨定伸手扶住。
    而董璇儿虽饮两爵,面色酡红,却依旧稳稳站立,目光清亮地看著父亲。
    董迈见此情景,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往青庐的道路,高声道:
    “吉时已到,请新妇新婿,入青庐行交拜之礼!”
    鼓乐之声再次大作,喧天而起。
    碧螺连忙上前,將却扇重新递与董璇儿。
    董璇儿以扇掩面,与王曜相视一笑,万千情意,尽在这共渡难关后的默契之中。
    王曜在她与杨定、吕绍等人的簇拥下,迈著虽因酒力而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董璇儿则步履沉稳,相伴在侧,一同向著那披红掛彩的青庐走去。
    身后,是董迈复杂难言的目光,秦氏既忧且喜的泪光,董峯兴奋的蹦跳,以及李虎、王铁等人憨厚而带著几分震撼的笑容。
    青庐之內,红烛高烧,氤氳著温暖而庄重的气息,等待著这对歷经小小波折、更显情意坚贞的新人,共缔鸳盟。
    方才董璇儿掷地有声的“夫妇一体”之言,与那毫不犹豫连饮两爵的豪情,已为这场婚礼,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