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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洞房风波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64章 洞房风波
    就在王曜和阿伊莎父女动筷吃食时,一阵清越的吟诵声自不远处的水榭传来,吸引了眾多宾客的注意。
    原来是秘书侍郎赵整与几位文士趁著酒兴,开始了诗文唱和。赵整手持酒盏,朗声吟道:
    “凤翥龙翔兆此辰,侯门双喜耀星辰。
    缘结赤绳承雨露,杯交玉液醉芳春。”
    眾人纷纷叫好。又有文士接续,或咏良缘佳偶,或赞侯府勋绩,或颂天子恩泽,一时间珠玉纷呈,文採风流。
    吕绍吃了几盏酒,已有几分醉意,闻声拉著王曜、徐嵩、尹纬等人也凑了过去。
    “如此盛事,岂能无诗?子卿、元高、尹鬍子,我等也来凑个热闹!”
    尹纬懒洋洋地倚著栏杆,嗤笑道:
    “吕二,就你肚里那点墨水,还是莫要拿出来献丑了。”
    吕绍不服:“嘿!瞧不起人是不是?我虽不如子卿、元高精通,好歹也认得几个字!”
    他挠头想了片刻,憋出一句。
    “红烛高照映华堂,郎才女貌世无双!如何?”
    眾人闻言,皆是大笑。
    徐嵩忍俊不禁,温言道:
    “永业兄此句……通俗易懂,直抒胸臆,倒也贴合场景。”
    王曜亦含笑摇头。在眾人怂恿下,徐嵩略一沉吟,吟道:
    “秦晋联姻圣主欢,杨门勲烈壮长安。
    琼筵笙鼓喧良夜,玉树琼枝映画栏。
    共结丝萝山海固,永偕琴瑟地天宽。
    微臣幸预宾朋末,献颂羞无笔似椽。”
    此诗对仗工整,气象雍容,既颂扬了天家恩典与杨门功勋,又表达了美好的祝愿,引得赵整等文士亦点头称讚。
    轮到王曜,他目光扫过满院繁华,想起杨定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鬱结,心中微嘆,缓声吟道:
    “九重雨露降天家,百辆盈门耀彩霞。
    未必山河归带礪,且看琴瑟谱韶华。
    烽烟未靖忧难已,樽俎虽欢意转遐。
    愿得將军平虏后,麒麟阁上画功加。”
    此诗前四句描绘婚礼盛况,后四句却笔锋一转,透露出对时局的忧虑与对杨定虽尚公主却仍望其能建功立业的期许,格调陡然拔高,意境深远。
    席间顿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讚嘆。
    赵整抚掌道:“郎君此作,忧国之心,期许之切,尽在其中,非寻常应制之作可比!”
    便是尹纬,眼中也闪过一丝激赏。
    吕绍拍著王曜的肩膀,大声道:
    “好!说得好!子臣便是尚了公主,將来也定是我大秦的栋樑之才!”
    这边的热闹,自然也引起了其他宾客的注意。
    御座之旁,苻坚正与杨安、权翼等人敘话,闻得水榭那边阵阵喝彩,不由问道:
    “那边何事如此喧嚷?”
    早有內侍打听清楚,回稟道:
    “是秘书侍郎赵大人与太学诸生正在诗文唱和,太学生王曜作了一首诗,眾人皆称妙。”
    “哦?王曜作何诗了?”苻坚颇感兴趣。
    “念来朕听听。”
    內侍便將王曜所作之诗清晰复述一遍。
    苻坚听罢,沉吟不语,目光望向远处水榭中那青衫磊落的身影,良久,方对身旁的权翼、杨安嘆道:
    “此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心中所念,竟是山河未靖,武將之功。”
    杨安虚弱地点点头,定儿结此良友,还算有些眼力。
    而坐於稍远处女眷席中的董璇儿,一直暗中关注著王曜。
    见他吟诗作赋,风采卓然,引得眾人称讚,连天王都侧目,心中那份不甘与醋意更是翻涌不休。
    再看王曜身边那个姿容明媚的胡女阿伊莎,虽衣著简朴,却难掩天生丽质,此刻正仰望著王曜,眼中满是钦慕与信赖。
    董璇儿手中的丝帕几乎要绞碎,强忍著才没有失態。
    诗文唱和的热潮稍歇,宾客们继续宴饮。
    乐安男苻朗不知何时踱至王曜等人附近,他宽大的云纹紫袍隨风轻摆,手持麈尾,意態閒適,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带著几分探究与欣赏。
    “这位便是作得『愿得將军平虏后,麒麟阁上画功加』的王郎君吧?”
    苻朗声音清越,嘴角含笑。
    “果然少年俊彦,气度不凡。方才之诗,不落俗套,甚合吾心。”
    王曜忙躬身行礼:
    “乐安男谬讚,在下愧不敢当。”
    苻朗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饶有兴致地问道:
    “观郎君诗作,似对老庄兵戈之事亦有涉猎?不知於《易》理玄微,可有所得?”
    他性好玄谈,见王曜才思敏捷,便想考较一番。
    王曜心知苻朗脾性,谦逊答道:
    “在下愚钝,於经籍不过浅尝輒止。《易》道深微,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岂敢妄言所得?惟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而已。”
    苻朗闻言,眼中亮光更盛:
    “哦?不执著於象数,而直指乾坤德性,有点意思。”
    他隨即拋出一个问题。
    “然则,老子云『柔弱胜刚强』,太公却行『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术似与道家相悖,郎君以为如何?”
    此问涉及儒道法兵各家思想的异同与运用,颇为犀利。
    周围眾人皆屏息凝神,想听王曜如何应对。
    王曜略一思忖,从容答道:
    “乐安男此问,切中肯綮。在下浅见,道法自然,儒重仁义,兵贵权谋,其本源或异,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老子之言,乃论道体之本然;太公之行,乃应世事之权变。犹水之性,至柔亦至刚,处下而善利万物,遇阻则积蓄力量,沛然莫之能御。为政、用兵,亦当如是,知其雄,守其雌,应机而动,不拘一格。若胶柱鼓瑟,则失其本矣。”
    他引水为喻,阐述道家amp;amp;quot;柔弱amp;amp;quot;与兵家amp;amp;quot;权变amp;amp;quot;並非对立,而是不同层面、不同情境下的应用,强调灵活变通的重要性。
    这番见解,既不失儒家根本,又融匯了道法兵各家之长,显示出其广博的学识与通达的思辨能力。
    苻朗听罢,抚掌大笑:
    “妙!妙哉!以水为喻,通彻明达!王郎君果然非腐儒可比!”
    他显得十分兴奋,竟拉著王曜又討论了几个玄学问题,王曜皆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虽不似苻朗那般放达形骸,然言辞精闢,每每切中要害,引得苻朗连连称善,视为知音。
    周围眾人见王曜竟能与以怪诞博学著称的苻朗相谈甚欢,且不落下风,更是对其刮目相看。
    这场玄谈持续了约莫两刻钟,直至司仪官宣布宴席將散,新人即將送入洞房,苻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对王曜道:
    “今日与郎君一席谈,畅快淋漓!他日有暇,定当登门拜访,再续玄理!”
    说罢,方在侍从簇拥下,飘飘然离去。
    王曜暗鬆一口气,与吕绍、徐嵩、尹纬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绍低声道:“这苻朗,名不虚传,性子是怪了些,学识却是不凡。子卿能得他青眼,亦是难得。”
    此时,鼓乐声再起,更为喧闹。
    按照习俗,新郎新娘將在眾人簇拥下送入洞房,其间少不了amp;amp;quot;闹洞房amp;amp;quot;的环节。
    杨定已被人从席间拉起,脸上带著酒意与些许无奈,在一群年轻宗室、勛贵子弟的哄闹下,走向布置一新的洞房。
    苻笙则被宫女们搀扶著,大红盖头依旧低垂,步履略显迟疑。
    王曜等人也隨著人流跟了过去。
    洞房设在侯府內院一处精致的院落,此刻已是红烛高照,锦帐流苏。
    眾人挤在洞房门外,喧譁笑闹,等著看新人行礼。
    平原公苻暉在一眾跟班如翟辽等人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活跃。
    他本就因崇贤馆之事对杨定心存芥蒂,此刻借著酒意,更是存心刁难。
    待杨定与苻笙被推至洞房门口,准备行却扇、合卺之礼时,苻暉突然上前一步,拦住杨定,斜睨著他,语带嘲讽道:
    “杨子臣,且慢!你尚的是我大秦公主,金枝玉叶!这入门之礼,岂可如此草率?方才在院中交拜,我瞧你动作僵硬,心意不诚,莫非是对这桩婚事有所不满?amp;amp;quot;
    杨定脸色一沉,强压怒火:
    “平原公何出此言?臣对公主,对陛下,皆是一片赤诚。”
    “赤诚?”苻暉冷笑一声。
    “空口无凭!你若真有诚意,此刻便该重新跪迎新娘,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表忠心!”
    此言一出,周围喧闹声顿时小了些。
    按礼制,新人已在御前行过大礼,入洞房时並无此规,苻暉此举,分明是故意折辱。
    一旁的广平公苻熙微微蹙眉,舞阳公主苻宝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悦,觉得四哥做得有些过了。
    杨定胸膛起伏,握紧了拳,咬牙道:
    “平原公,礼制並非如此……”
    “礼制?”
    苻暉打断他,声音提高。
    “我天家嫁女,恩重於山!你杨氏受此隆恩,多行几个礼又如何?还是说,你自恃將门之后,不把我王室放在眼里?”
    他边说,边上前一步,竟伸手去按杨定的肩膀。
    “给我跪下!跪实一点!”
    翟辽等人也趁机起鬨:
    “对!跪下!不跪就是不诚心!”
    “不满足礼数,今晚就別想入洞房了!”
    杨定被苻暉用力下按,又听得周遭污言秽语,一股怒火直衝顶门,脸色涨得通红。
    他自幼习武,性情刚烈,何曾受过如此羞辱?眼见苻暉不依不饶,手掌又欲拍向他后背,逼他下跪。
    就在此时,杨定猛地挺直腰板,怒喝一声:
    “够了!”
    话音未落,他竟出其不意,双臂一张,猛地將猝不及防的苻暉紧紧抱住!
    这一下变起仓促,眾人都是一愣。
    吕绍、尹纬与王曜、徐嵩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
    吕绍立刻大叫一声:
    “哎呀!怎么动起手来了!快拉开!快拉开!”
    说著便和尹纬一同衝上前,看似要去拉扯抱住苻暉的杨定,实则四只手肘借著身体掩护,狠狠地、不留痕跡地撞击在苻暉的背心、后腰等柔软之处。
    苻暉猝然被抱,又遭此暗算,闷哼一声,痛得齜牙咧嘴。
    徐嵩和王曜也趁机上前,混在涌上来amp;amp;quot;劝架amp;amp;quot;的人群中,王曜看似要去掰杨定的手臂,膝盖却不著痕跡地顶了苻暉腿弯一下;
    徐嵩则在一旁看似焦急地推搡,手肘亦暗中发力。
    其他几个平日与杨定交好、或对苻暉跋扈不满的太学生,也心领神会,纷纷涌上,你一拳我一脚,表面拉架,实则都將拳脚往苻暉身上招呼。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翟辽起初还在叫好,待发现苻暉脸色发白,表情痛苦,才觉不妙,连忙带人奋力挤进人群,高声喝道:
    “住手!都住手!成何体统!”
    王曜、吕绍等人见好就收,瞬间收力后撤,混入人群,仿佛只是热心劝架而已。
    杨定也顺势鬆开了苻暉,兀自气喘吁吁,怒目而视。
    翟辽等人七手八脚扶住踉蹌倒退的苻暉。
    苻暉只觉背心、后腰、腿弯无处不痛,气血翻涌,指著杨定和王曜等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
    “四哥!”
    一直冷眼旁观的舞阳公主苻宝终於开口,声音清冷。
    “今日是笙姐姐大喜之日,闹洞房也该有个限度。子臣駙马亦是性情中人,一时衝动罢了,再闹下去,惊动了父王与母后,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广平公苻熙也淡淡道:
    “四弟,適可而止吧。”
    苻暉见兄妹皆如此说,又见周围眾人眼神异样,自知再闹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反而更显自己无理取闹。
    他狠狠瞪了杨定和王曜一眼,目光阴鷙地在吕绍、尹纬等人脸上扫过,似要记住这些暗中下手之人,最终在翟辽搀扶下,悻悻离去,连句狠话都未及撂下。
    一场风波,终告平息。
    杨定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婚服,深吸几口气,平復了心绪。
    他目光扫过王曜、吕绍、徐嵩、尹纬等人,见他们虽神色如常,但眼神交匯处,自有默契与关切流淌。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朝他们微微頷首。
    这份在权势面前不动摇、在朋友受辱时暗中相助的情谊,远比任何贺礼都来得珍贵。
    司仪官见状,连忙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鼓乐再奏,喜庆的气氛重新笼罩院落。
    宫女们搀扶著苻笙,杨定在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声中,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挚友们,转身,步履沉稳地迈入了那红烛摇曳的洞房。
    朱红色的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与纷扰。
    侯府的笙歌笑语依旧在夜色中瀰漫,而这一对新人的未来,以及暗流涌动的长安朝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