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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將军府献策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57章 將军府献策
    抚军將军府邸,青砖高墙,石狮肃立。
    门楣上“抚军將军府”五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自有一股沙场征伐之地的凛然气象。
    王曜与阿伊莎立於阶前,不多时,便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自內疾步而出。
    毛秋晴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青丝高束,只是今日未佩腰刀,步履间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倒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轻盈。
    她目光掠过王曜,竟似未见一般,径直走向阿伊莎,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牵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执起阿伊莎的手,语气带著难得的温煦:
    “阿伊莎妹妹,你怎么来了?伤处可都大好了?那日之后,我一直掛心,只恨军务缠身,未能常去探望。”
    她言语关切,细细端详著阿伊莎的面色,仿佛眼前只有这一人。
    阿伊莎受宠若惊,忙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如黄鸝:
    “劳毛姐姐惦记,伤口都已结痂,行动也无碍了。救命大恩,阿伊莎一直铭记在心,今日特来拜谢姐姐。”
    她说著,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被晾著的王曜,见他神色略显侷促,心中不由暗笑,又觉几分不忍。
    毛秋晴拉著阿伊莎的手,语气愈发亲昵:
    “说什么谢不谢的,路见不平罢了。你身子刚好,不该如此奔波。快隨我进去歇歇,我这里新得了些西域来的葡萄酿,正好与你尝尝。”
    她二人言笑晏晏,一个清冷中透出关怀,一个明艷里带著感激,竟真如相识多年的姐妹一般,携手便欲往府內行去,將王曜全然撇在了一旁。
    王曜站在阶下,进退维谷。
    他本是为此番拜会的主导,此刻却像个多余的影子。
    青衫在微风中轻拂,他面上虽竭力保持平静,然则眼底那一丝尷尬与无奈,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正自踌躇间,忽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內传来,伴隨著一声洪亮大笑:
    “哈哈哈!这位便是太学的王郎君吧?果真是器宇不凡!”
    王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近五旬的魁梧將军大步流星而出。
    他身著深色常服,未披甲冑,然则虎目含威,面容稜角分明,步履间自有久经沙场沉淀下的肃杀之气,正是抚军將军毛兴。
    他目光如电,在王曜身上一扫,见其虽衣著简朴,然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眼神沉静不见丝毫怯懦,心下先自点了点头,暗忖女儿眼光倒是不差,此子外表確有些气度。
    王曜不识来人,正欲询问,身旁的毛秋晴已淡淡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他是我爹。”
    王曜闻言,心头一凛,连忙整肃衣冠,上前一步拱手道:
    “学生王曜,拜见毛將军!冒昧来访,打扰將军清静,还望海涵。”
    毛兴大手虚扶一下,声若洪钟:
    “誒,王郎君不必多礼。你之名,老夫亦有所闻。前番小女归家,曾提及郎君胆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语虽客气,目光却依旧带著审视的意味。
    王曜谦道:“將军谬讚,学生愧不敢当。前番与平原公府之事,多蒙毛统领仗义出手,学生与龟兹春帕沙父女皆感念大恩,今日特来拜谢。”
    他又转向毛秋晴,再次拱手。
    “昨日方归,学舍门前未能与统领细谈,心中甚是不安,故今日特来叨扰。”
    毛兴见他对答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一分好感,便顺势道:
    “既来了,便是客。站在这门口说话成何体统?王郎君,请隨老夫帅堂敘话。”
    说罢,侧身相让。
    毛秋晴见状,便对阿伊莎道:
    “妹妹,他们男人家谈事,无趣得紧。你隨我去那边小公廨坐坐,看看我寻的一些新鲜玩意儿。”
    说著,便拉著阿伊莎入府,绕过帅堂,向东侧一处较为精巧的院落走去,自始至终,未再与王曜有多一言半语的交流。
    王曜心中苦笑,知她气仍未消,只得按下思绪,隨毛兴步入帅堂。
    帅堂之內,空间开阔,青砖墁地,樑柱粗壮,陈设简洁硬朗,毫无奢华之气。
    北壁悬掛著一幅巨大的淮南、荆襄地域舆图,朱墨勾画,符號林立,隱隱透出金戈铁马之声。
    两侧兵器架上陈列著刀枪剑戟,虽未出鞘,寒光自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皮革、金属混合的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肃。
    毛兴见王曜入堂后,目光不由被那幅舆图及堂內布置吸引,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不由心中略有得意,抚须道:
    “老子......老夫一介武夫,不尚虚文,这帅堂布置,可还入得郎君之眼?”
    王曜收回目光,诚恳赞道:
    “將军过谦了,堂如其人,简洁肃穆,杀伐之气暗藏,正是大將风范。观此舆图,可知將军心繫天下,学生佩服。”
    毛兴闻言,哈哈大笑,甚是受用,请王曜於客位坐下,自有亲兵奉上酪浆。
    寒暄数句后,毛兴便切入正题,他性子直率,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王郎君,你今日来见小女,除了致谢,可是还有他事?但说无妨。”
    王曜放下手中陶碗,正色道:
    “不敢隱瞒將军,学生此来,一为拜谢毛统领前番援手之恩;二来,亦是感念將军与统领不弃,学生虽愚钝,亦愿略尽绵薄之力。昨日见统领似有心事,学生猜想或有所需,若蒙不弃,凡学生力所能及之处,必当竭诚效劳,绝无推辞。”
    他这番话说的恳切,既表达了感恩之心,也表明了愿意相助的態度。
    毛兴听在耳中,目光微动。
    他虽已从女儿口中听闻此子驳倒周虓、有胆有谋等事,亦觉痛快,但內心深处,对於这般年轻学子是否真能洞悉天下大势、参透军国大计,仍是存著几分疑虑。
    毕竟,纸上谈兵易,实战运筹难。
    然而,眼下啖青远在河州,府中无人能执笔撰写那要命的奏章,明日又期限將至,实是火烧眉毛。
    念及此,他心中暗嘆,如今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毛兴沉吟片刻,虎目直视王曜,沉声道:
    “郎君既有此心,老夫也不瞒你。眼下確有一桩难事,关乎军国大计,亟待一篇奏章上呈天王。奈何老夫麾下擅文墨者皆在外任,小女虽通武略,於此道亦非所长。天王垂询淮南战事方略,问及统帅人选、排兵布阵之策,限期明日呈报。此事……唉,著实令老夫头疼。”
    他將困难大致道出,虽未尽言其详,但核心困境已明。
    王曜听罢,神色不变,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淮南战事……果然如他与尹纬所料,朝廷確有意另闢东线战场。
    然而,连年用兵,民生已疲,国库空虚,此时再启大规模战端,实非良策。
    他想起桃峪村乡邻为赋税所困的愁容,想起沿途所见仓促转运的粮秣,一股忧思涌上心头。
    他略一沉吟,便起身对毛兴拱手道:
    “將军信重,学生感激,若將军不嫌学生笔拙识浅,曜愿斗胆,为將军代笔,草擬此奏。”
    毛兴见他应承得如此爽快,倒是有些意外,追问道:
    “哦?郎君需要多久?需要查阅哪些舆图档案?老夫即刻命人取来。”
    王曜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帅堂一侧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绢帛,从容道:
    “不必劳动將军,学生於此间形势,略知一二,心中已有计较,即刻便可动笔。”
    毛兴將信將疑,示意亲兵引王曜至书案前。
    只见王曜凝神静气,挽袖研墨,动作不疾不徐。
    待墨浓笔饱,他略一思忖,便即落笔。
    初时稍缓,意在构思框架,继而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竟是一气呵成,中间几乎未有停顿。
    他並非简单地应答苻坚所问,而是另闢蹊径,准备了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章。
    一份,乃是顺应上意,具体阐发在淮南战场该如何选將、如何排兵布阵,言辞縝密,颇具可操作性;
    另一份,则是直抒胸臆,坦陈己见,力劝苻坚暂息兵戈,以固本培元为要,言语恳切,剖析利害入木三分。
    这两份奏章,一明一暗,一迎合一逆耳,皆是他深思熟虑之作,將选择之权,完全交予毛兴。
    就在王曜于帅堂奋笔疾书之时,东跨院毛秋晴日常理事的小公廨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公廨陈设简单,一桌一榻,数架兵书,墙上掛著弓袋箭囊,虽为女子居所,却无半分脂粉气。
    毛秋晴与阿伊莎对坐於榻上,中间小几上摆著那具盛在木匣中的“西域舆盘”。
    阿伊莎已將礼物奉上,並说明了挑选此物的缘由。毛秋晴初见这精巧的舆盘,眼中亦闪过一丝惊异与喜爱,尤其是听闻其可作推演之用,更是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良久。
    “妹妹有心了,此物甚合我意。”
    毛秋晴语气温和,不復门外时的刻意冷淡。
    阿伊莎见她喜欢,心中欢喜,趁机说道:
    “毛姐姐喜欢就好,其实……挑选此物时,子卿他也觉得甚好。”
    她顿了顿,观察著毛秋晴的神色,见她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並无太多表示,便又委婉道:
    “今日来府上,也是子卿他一直掛念著姐姐,说昨日未能与姐姐好好说话,心中不安,定要亲自前来拜谢和致歉呢。”
    毛秋晴放下舆盘,抬眸看了阿伊莎一眼,见她眼神清澈,满是真诚,知她是一番好意,想为王曜转圜。
    她心中其实早在听闻王曜前来那一刻,那股子闷气便已消散了大半。
    只是她性子清冷要强,昨日方负气离去,此刻若立刻对他和顏悦色,未免显得自已太过好说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拉过阿伊莎的手,低声道:
    “阿伊莎,你心地纯善,待人至诚,这是你的好处,只是……”
    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你可莫要被王曜那副单纯耿直的样子给骗了,这小子……哼,瞧著老实,怕也未必是什么省油的灯。”
    阿伊莎闻言一怔,眨著琥珀色的大眼睛,疑惑地望著毛秋晴:
    “毛姐姐,何出此言?子卿他……可是做了什么惹姐姐生气的事?”
    她心知那日太学东门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毛秋晴神色,又不便直接刨根问底。
    毛秋晴看著阿伊莎那全然信赖的模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董璇儿之事,说来琐碎,更牵扯到女儿家顏面与爭风吃醋之嫌,她实不愿在阿伊莎面前多言,徒增烦恼,也显得自已小气。
    她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什么,些许小事,不提也罢。总之,你自已心中需有分寸便是。”
    阿伊莎见她不肯明说,虽心中疑惑,也不好再问,只得乖巧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帅堂那边遣人来请,言王郎君事毕,欲告辞离去。
    毛秋晴与阿伊莎回到帅堂时,只见王曜已搁笔立於案旁,书案上並排放著两卷墨跡未乾的绢帛奏章。
    毛兴正拿著其中一卷细看,粗豪的脸上满是惊异与讚嘆之色,口中嘖嘖称奇:
    “妙!妙啊!王郎君真乃奇才!不到半个时辰,竟能成此两篇雄文,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老子……老夫真是服了!”
    王曜谦道:“將军过奖,学生只是据实直书,仓促之作,恐有疏漏,还请將军斧正。”
    毛兴大手一挥:“誒,郎君不必过谦!”
    他指著那两份奏章。
    “这两份奏章,一份详陈淮南方略,一份……嘿,郎君倒是胆大,直言劝諫,暂缓用兵。各有道理,著实让老夫难以抉择啊!”
    王曜解释道:“此二者,一为顺应时势,一为学生本心。具体上呈哪一份,全凭將军权衡决断,学生不敢僭越。”
    毛兴抚著粗硬的鬍鬚,目光在两份奏章上来回扫视,沉吟不语。
    此时,王曜见阿伊莎回来,又看天色渐晚,便向毛兴拱手告辞:
    “將军,奏章已就,学生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毛兴此刻心思已大半落在奏章之上,闻言也不强留,命毛秋晴代他送客。
    毛秋晴默默送王曜与阿伊莎至府门。
    临別时,王曜再次向她致谢,並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匣,轻声道:
    “望统领……保重。”
    毛秋晴只是微微頷首,依旧未有多言,但目光相对时,那股冰封的寒意,似乎已悄然融化了几分。
    望著王曜与阿伊莎並肩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毛秋晴默立片刻,方才转身回府,径直来到帅堂。
    堂內,毛兴仍在对著那两份奏章沉思。
    毛秋晴走上前,拿起王曜所书的绢帛,仔细阅读起来。
    越是细读,她清冷的眸子中惊异之色愈浓。
    这两份奏章,一文一武,一进一守,皆非寻常书生所能企及。
    那份淮南方略,对地势、敌情、將帅优劣的分析鞭辟入里,所提策略老辣周详,竟似深諳兵事;
    而那篇劝諫暂缓兴兵的奏章,更是言辞恳切,直指时弊,將连年征伐对民力国本的损耗剖析得淋漓尽致,令人警醒。
    “爹。”
    毛秋晴放下绢帛,看向父亲。
    “明日,您准备上呈哪一份?”
    毛兴摸著粗硬的鬍子,目光在那份劝諫的奏章上停留良久,虎目中光芒闪烁,显然內心经歷了一番激烈挣扎。
    终於,他猛地一拍大腿,似乎下定了决心,当即將自己的抉择告与女儿。
    毛秋晴闻言,眸光一闪,並未多言,只是將两份奏章小心捲起,收入匣中。
    帅堂內烛火初上,映照著父女二人凝重的面容,明日朝堂之上,风波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