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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晓梦迷蝶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51章 晓梦迷蝶
    寅末卯初,天色將明未明,窗纸透进一层朦朧的灰白。
    王曜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搅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如同有根小槌在里面不住敲打。
    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陌生的承尘樑柱,鼻端縈绕著未曾散尽的酒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苏合甜香。
    记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零零碎碎,难以串联。
    只模糊记得昨夜悦来居雅阁內,推杯换盏,董迈、郝古、李虎……还有那个董小姐……
    董小姐!
    一个激灵,王曜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想撑起身子,却觉臂膀被什么重物压著,酸麻不堪。侧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一张娇艷如海棠春睡的容顏近在咫尺,呼吸均匀,吐气如兰,不是董璇儿是谁!
    她云鬢微乱,几缕青丝散落在枕畔,藕荷色的襦裙领口松垮,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再往下……
    王曜不敢再看,慌忙收回目光,一颗心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自己竟与她同臥一榻!虽各自衣衫大抵还算完整,但如此亲密姿態,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昨夜……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只停留在郝古那番“般配”的打趣,董璇儿频频劝酒,自己不胜酒力,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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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似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会和她睡到了一处?董迈呢?郝古呢?虎子呢?他们都去了哪里?
    王曜又惊又惧,手脚冰凉。
    他小心翼翼、几乎是屏住呼吸,试图將手臂从董璇儿颈下抽出。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醒了她。若她此刻醒来,见此情景,只怕立时便要尖叫起来,届时自己该如何自处?岂不是要被迫担下这莫须有的“轻薄”之名?
    一想到董璇儿那看似娇柔实则难缠的性子,以及其父董迈的官威,王曜只觉头更痛了,仿佛已看到无穷无尽的麻烦如同蛛网般缠绕上来。
    万幸,董璇儿似乎睡得极沉,並未被他的动作惊扰。
    王曜终於抽回手臂,也顾不得酸麻,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青衫,躡手躡脚地翻身下榻。
    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酒意未全消。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榻上依旧酣睡的董璇儿,心情复杂至极,既有逃脱的庆幸,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愧疚?
    虽確信自己並未做出逾矩之事,但此情此景,终究是瓜田李下,难以分辨。
    不敢再停留,王曜如同做贼一般,轻轻拉开雅阁的门扉,闪身而出。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唯有清晨的凉风穿堂而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辨明方向,几乎是踉蹌著奔下楼梯,衝出悦来居。
    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见到他这般仓皇模样,不免投来诧异的目光。
    王曜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路疾走回到下榻的客栈,推开房门,只见李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席上,鼾声如雷,酒气衝天,显然醉得比他更甚。
    王曜上前,用力推搡李虎:
    “虎子!快醒醒!虎子!”
    李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王曜,嘟囔道:
    “曜哥儿……天亮了?俺……俺头好痛……”
    说著又要睡去。
    王曜心急如焚,一把將他拉起:
    “別睡了!快起来,我们立刻回村!”
    李虎被他摇得清醒了几分,揉著惺忪睡眼,茫然道:
    “回村?这么早?案子……案子不是破了吗?县尊不是还请俺们吃饭……”
    “別问那么多了!赶紧收拾,立刻就走!”
    王曜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他三两下將自己的几件衣物和书卷塞进行囊,又催促李虎。
    李虎虽不明所以,但见王曜脸色苍白,神情前所未有的严峻,也不敢多问,连忙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背起他那张从不离身的硬弓。
    王曜丟下几枚五銖钱在榻上算作房资,拉起李虎便出了客栈,直奔城门方向。
    此时城门刚开,守卒见二人行色匆匆,也未多加盘问。
    一出城门,踏上通往山野的官道,王曜才稍稍鬆了口气,但脚步依旧不敢放慢。
    李虎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
    “曜哥儿,到底出啥事了?俺咋记得昨晚喝得好好的,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咱为啥要这么著急忙慌地跑回来?是不是那董县令又变卦,要找咱麻烦?”
    王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如何能向他解释那等尷尬情形?只得含糊道:
    “非是县尊寻衅,只是……只是城中之事已了,你我久留无益。况且田假將尽,家中田亩还需照看,早些回去也好。”
    李虎“哦”了一声,虽觉这理由有些牵强——往日曜哥儿从未如此急躁——但见王曜不愿多说,他也便不再追问,只闷头赶路。
    只是心中嘀咕:曜哥儿今日瞧著,怎么像是后面有鬼追似的?
    回到桃峪村,已是午后。山间的寧静与昨日县城的喧囂恍如隔世。
    陈氏见儿子突然归来,且面色不佳,眼下带著青影,自是关切询问。
    王曜强打精神,只推说案件已破,心中牵掛家中,兼之连日劳顿,故而显得有些疲惫。
    他绝口不提宴饮之事,更遑论与董璇儿那匪夷所思的一夜。
    然而,心事岂是轻易能遮掩的?接下来的几日,王曜无论是坐在小楼窗前读书,还是下到田里侍弄庄稼,总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目光时而飘向远方,时而对著书卷或禾苗发愣。
    陈氏细心,如何察觉不到儿子的异常?她见王曜饭量似有减少,夜间偶有嘆息,心中忧虑日甚。
    这日傍晚,陈氏趁王曜又对著晚霞出神之际,悄悄拉住从田里归来的李虎,到了灶房后头,低声问道:
    “虎子,你老实跟婶子说,这次跟曜儿去县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瞧他回来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
    李虎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头髮,一脸憨直:
    “婶子,没啥大事啊!案子办得挺顺当,曜哥儿可厉害了,那郝贼曹开头还不服气,后来都对曜哥儿竖大拇指!县尊也挺高兴,还请俺们吃了顿好的呢!就是……就是那酒有点烈,俺喝多了,后来咋回的客栈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曜哥儿就把俺叫起来,说赶紧回家,俺就跟著回来了。”
    陈氏听罢,眉头蹙得更紧。
    虎子的话证实了案子顺利,却更凸显了王曜最后匆忙离开的蹊蹺。
    她沉吟道:“只是吃酒?席上……可有什么特別的人?比如……那位县令千金?”
    李虎努力回想,瓮声道:
    “有!那董小姐也在。她……她还给曜哥儿敬酒来著,说了好些话,俺也听不太懂。后来县尊和郝大人都喝趴下了,俺也倒了……再后面的事,俺就真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那董小姐,瞧著对曜哥儿倒是挺……挺热络的。”
    陈氏心中咯噔一下,隱约抓住了什么。
    儿子这般反常,莫非与那县令千金有关?她深知自家儿子品性,绝非孟浪之人,但年少慕艾,若被那等身份尊贵又主动热情的官家小姐纠缠,生出些烦恼纠葛,也是情理之中。
    再看王曜这几日避谈县城之事,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
    只是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她无从得知,见王曜不肯说,她也只好將担忧压在心底,只是平日里对儿子的照料愈发细致周到,言语间也更添了几分小心。
    日子便在王曜这若有若无的心事与陈氏无声的关切中,悄然滑过。
    田间粟苗在王曜心不在焉的照料下,倒也躥高了不少,绿意盎然。
    村中乡邻依旧淳朴热情,七叔公、高蛮等人常来串门,说起猎虎之后的安寧,皆对王曜感激不尽。
    王曜面对他们,勉强打起精神应酬,但独处时,那抹忧色便难以掩饰。
    转眼已是六月二十六,田假將尽。
    按照太学规矩,需得提前几日动身返回长安。
    这一日,王曜与陈氏不再下田,而是在家中收拾行囊。
    陈氏將洗净晾晒的被褥仔细打包,又塞了许多自家醃製的菜乾、腊肉,恨不得將整个家都让儿子带去。
    王曜则整理著书卷笔墨,那枚银鱼袋也被他郑重地收入行囊深处。
    刚过巳时,七叔公拄著拐杖,在高蛮、李虎的陪同下,颤巍巍地来了。
    身后还跟著王铁等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提著些山货、鸡蛋等物。
    “曜哥儿,听说你明日便要动身回太学了?”
    七叔公坐下,喘了口气道:
    “这一去又是数月,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带著,路上吃,或是分给同窗尝尝鲜。”
    说著,让王铁他们將东西放下。
    高蛮也道:“曜哥儿,此去长安,用心学业。村里有俺和虎子照应,你放心。”
    他如今对王曜是真心佩服,言语间多了几分敬重。
    李虎更是拍著胸脯:
    “曜哥儿,俺一定把婶子照顾好!你在外头別惦记!”
    王曜心中感动,连日来的阴鬱也被这乡情暖意驱散了几分,忙拱手道谢:
    “多谢七叔公,多谢高叔、虎子,多谢诸位乡邻!王曜愧受了。家中老母,还望大家多多照应。”
    眾人又说了些珍重的话,气氛温馨。
    约莫逗留了半个时辰,七叔公等人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王曜与陈氏继续收拾。
    刚將行囊归置妥当,忽听得院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熟悉笑意的女声:
    “王郎君!可在家里吗?”
    王曜闻声,身子猛地一僵,手中正拿著的一卷书差点滑落。
    这声音……不是董璇儿是谁!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只见陈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露讶异,望向院门。
    王曜硬著头皮,走到院中。
    只见柴扉外,董璇儿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今日竟未著襦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胡服劲装,长发束成男子般的髻,以玉簪固定,足蹬小牛皮靴,显得英姿颯爽,与往日娇柔模样大不相同。
    丫鬟碧螺也是一身短打装扮,跟在身后。
    两名董府家丁则牵著马匹,侍立在稍远处。
    董璇儿见王曜出来,脸上绽开明媚笑容,仿佛全然不记得那日悦来居的尷尬,朗声道:
    “王郎君,別来无恙?我估摸著你的田假也该结束了,正要返回长安,想著路途遥远,山道难行,特来邀你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话语自然,目光清澈,倒让王曜一时摸不著头脑。
    他本以为她会藉此发作,或是含羞带怨,怎料竟是这般浑若无事的態度?
    王曜脸颊微热,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支吾道:
    “多……多谢董小姐好意。只是……只是王某习惯独行,且行囊简陋,不敢耽搁小姐行程。”
    “誒,王郎君这就见外了。”
    董璇儿笑道:“此去长安数百里,盗匪虽不多,但猛兽出没,独自一人终究危险。我那车马宽绰,多载一人无妨。再说,路上还能与郎君探討些学问,岂不胜过孤身赶路?”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推开柴扉,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收拾好的行囊。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郎君果然准备动身了。”
    这时,陈氏也走了出来。
    董璇儿立刻敛衽一礼,声音甜脆:
    “伯母好,璇儿今日又来打搅了。”
    她態度恭谨,笑容真诚,让人生不出恶感。
    陈氏忙还礼道:
    “小姐多礼了,快请屋里坐。”
    她虽对儿子与这县令千金的关係心存疑虑,但礼数不可废。
    董璇儿却摆手道:
    “不了不了,外面敞亮。伯母,我是来邀王郎君明日同赴长安的。您说,这山高路远的,他一个人走,您能放心吗?”
    她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一双妙目关切地看著陈氏。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想起了王曜年前孤身赴京,昏迷路边险些丧命的往事,心中后怕不已。
    再看董璇儿虽是官家小姐,但言辞恳切,又带著车马护卫,安全確有保障。
    她立刻心动了,忙对王曜道:
    “曜儿,董小姐说得在理!你一个人走,娘这心总是悬著。既然董小姐盛情相邀,又有车马便利,你便与小姐同行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只盼儿子平安,至於其他,暂且顾不上了。
    王曜见母亲如此说,心中大急:
    “娘!这……这不合適!我……”
    他话未说完,董璇儿忽然走近两步,凑到王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飞快说道:
    “王郎君若执意不肯,莫非是怕同车尷尬?还是……担心那晚悦来居之事,被伯母知晓?”
    王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她……她果然记得!非但记得,竟还以此相胁!
    他猛地看向董璇儿,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隨即又恢復成无辜乖巧的模样,对著陈氏甜甜一笑。
    陈氏虽未听清董璇儿说了什么,但见儿子脸色突变,神色惊慌,心中疑云更盛,更加认定两人之间必有隱情。
    她语气转为坚决:
    “曜儿!莫要任性!此事就听娘的!明日你便与董小姐一同上路!”
    王曜看著母亲担忧而坚定的目光,又瞥见董璇儿那看似无害实则威胁的笑容,只觉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
    他知道,若再坚持,以董璇儿的性子,真可能將那晚之事抖露出来,届时母亲该何等惊骇伤心?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孩儿……遵命便是。”
    董璇儿闻言,笑容愈发灿烂,如同偷吃了蜜糖的狐狸:
    “这才对嘛!伯母您放心,我一定將王郎君平安送达太学!”
    她又转向王曜,语气轻鬆。
    “王郎君,既然如此,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与碧螺便在贵府叨扰一宿,明日一早动身,可好?”
    这话虽是问句,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曜还能说什么?只得闷声应下。
    陈氏见儿子答应,虽觉留宿官家小姐於礼不合,但想到儿子安危,也便顾不得许多,连忙张罗著去收拾客房。
    是夜,陈氏使出浑身解数,用院中自种的菜蔬、檐下风乾的野味、罐里醃製的酸笋,做了几道虽不精致却充满山野风味的家常菜。
    董璇儿吃得津津有味,连连夸讚陈氏手艺高超,比长安酒楼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哄得陈氏眉开眼笑,对她观感大好。
    席间,董璇儿言笑晏晏,绝口不提县城之事,只与陈氏聊些长安风物、山村趣闻,气氛倒也融洽。
    王曜则始终沉默寡言,埋头吃饭,心中五味杂陈。
    饭后,陈氏为董璇儿主僕在楼上王曜书房旁的静室铺好了乾净被褥,便藉口劳累,早早回房歇息去了,显然是想给年轻人留出空间。
    夏夜山风清凉,吹散白日的暑气。
    院中葡萄架下,王曜独自坐在石凳上,望著夜空中的疏星朗月,心乱如麻。
    董璇儿安置好碧螺,也轻步来到院中,很自然地坐在王曜身旁的美人靠上。
    两人一时无话。
    唯有草丛中虫鸣唧唧,更显夜色静謐。
    过了许久,董璇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郎君,你看这山里的星星,是不是比长安城的要亮许多?”
    她仰著头,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寧静。
    王曜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微微一怔,也抬头望去。
    的確,没有城中万家灯火的干扰,夜空如墨洗过一般,星辰格外璀璨清晰。
    他下意识地应道:“嗯,山野清气,尘囂不染,星月自然明澈。”
    “是啊。”
    董璇儿轻轻嘆了口气。
    “在长安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喧闹又浮躁,不是宴会就是诗会,看似热闹,实则空虚。反倒是在这里,虽然简陋,心里却觉得格外安寧。”
    她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向王曜。
    “王郎君,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耕读传家,清风明月。”
    王曜被她问得一愣,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
    “王曜生於斯,长於斯,自是习惯。”
    董璇儿却不放过他,追问道:
    “那……將来呢?学成之后,是愿留在朝堂,还是回到这山野之间?”
    王曜沉默片刻,才道:
    “若能学有所成,自当为生民立命。至于归宿……且隨缘法吧。”
    这话答得模稜两可,却也是他心中真实所想。
    董璇儿听了,却似很满意,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好一个『为生民立命』。王郎君志存高远,璇儿佩服。”
    她不再追问,也仰头继续看星星。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晚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气氛竟难得地显出一种温馨与旖旎。
    然而王曜心中却无半分浪漫,只有警惕与困惑。
    董璇儿这般姿態,时而刁蛮,时而威胁,时而又显出这般小女儿情態,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她对自己,到底存著什么心思?明日同路,又將是福是祸?
    他望著满天星斗,只觉前路如同这深邃夜空,迷雾重重,难以窥测。
    而身旁这个女子,便是那迷雾中最捉摸不定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