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3章 无形的墙
第二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在山樑上,天色比平时亮得晚些。
外屋的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马春兰用左手端著那只搪瓷盆,舀了小半盆玉米面,又从布袋里挖出两勺白面,混在一起。
这是她昨晚偷偷留的,白面金贵,平时捨不得吃,只有雪梅要回学校时才捨得掺一些。
“妈,我来吧。”李雪梅已经收拾好书包,从炕上下来。
“坐著,妈能行。”马春兰不太想让李雪梅掺手,“今天你回学校,妈给你烙饼带走。”
李雪梅没再吭声,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態度坚决地看著母亲。
最后马春兰无奈,只得把盆子给出去。
“行,你来做。”
闻言,李雪梅笑了起来。
她给盆子里加入水,动作熟练地搅拌著。
这些不用马春兰教,她也会。
麵团在盆里被反覆揉压,最后渐渐变得光滑。
趁著发麵的空档,李雪梅又去拿了一些醃好的萝卜条,那是李雪梅来之前就醃好的,一口咬下去特別脆,最后熬上稀饭。
李雪梅的动作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认真。
这边面发好了,李雪梅又是擀麵、刷油,直到麵饼贴在铁锅壁上。
“滋啦”一声,麵饼与滚烫的锅壁接触的瞬间,香气就飘了出来。
“真香。”李雪梅深吸一口气。
马春兰笑了:“带几个去学校,饿了垫垫肚子。剩下的,咱们早上吃。”
李雪梅点头,把饭盛好,端进屋里。
外屋內,母女俩安静地吃著早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外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李德强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个空碗,脚步有些踟躕。
他头髮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看见灶台边的母女俩,李德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李雪梅更是沉默,脑袋都要埋到碗里去了。
“那个……”李德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春兰,有……有多的饼吗?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马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李德强手里那个空碗,最后嘆了口气。
“坐吧。”她淡淡地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听不出情绪。
李德强却像是得了赦令,赶紧走进来。
外屋本来就不大,一个柜子,一张小炕,再加上一张矮桌,空间就所剩无几了。他小心翼翼地挨著炕沿坐下,却又不敢靠太近。
三个人,一张桌,却像是隔著无形的墙。
李雪梅给李德强分了些稀饭和饼,然后继续低著头吃饭,不吭声。
她知道母亲会同意跟李德强同桌吃饭是因为昨天李德强说了句公道话,帮她们保住了地。
按照母亲做人的原则,这份情,得记。
可她心里彆扭。
从小到大,父亲这个形象在她心里一直是模糊的,是墙角的影子,是爷爷身后的跟班。
尤其……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永远沉默的人。
昨天他站出来了,可李雪梅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雪梅……”李德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今天……回学校?”
“嗯。”李雪梅应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路上注意安全。”李德强说完这句,似乎觉得太乾巴,又补充道,“对了,你……你那个什么医疗,办得挺好。村里人都夸你呢,说你能干。还有听说你也能自己打工,能挣钱了……”
李雪梅没接话。
李德强自顾自地说下去:“就这个什么医疗补助……是不是报下来不少钱?你妈的病,这下可算有著落了。你……你真行,比爸强。”
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尷尬。他舔了舔嘴唇,搜肠刮肚地想找点別的话题。
“那个……在学校,学习累不累?”
“还行。”
“老师对你好不好?”
“挺好。”
“同学呢?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一问一答,机械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李德强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感觉这顿饭吃得比干活还累。他看著女儿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和女儿之间,已经隔著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想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女儿上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或者……笑过吗?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都是些破碎的片段。
李雪梅出生那天,他是真心高兴的,可里面说“是个丫头”,心里那点喜悦一下子又没了。
爹在骂,他也不敢进去看。
后来李雪梅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摔倒了,仰著小脸看他,眼睛里汪著泪。他想去扶,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就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最后还是春兰跑过来,把女儿抱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那个……”
李德强张了张嘴,还想找话说,可搜肠刮肚,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马春兰起身,她走到灶台边,用锅铲把这次烙好的饼剷出来,然后也没说话,直接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雪梅,一半递给李德强。
李德强连忙接过,捧在手里,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谢。”
饼还烫手,他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自从分家后,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细致的东西了。
李老汉懒,他也不怎么讲究。
“好吃。”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
马春兰没接话。
李雪梅小口小口地吃著,饼確实香,可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似乎有愧疚?有討好?还有些別的什么。
“雪梅……”李德强又开口了,这次他像是鼓足了勇气,“你在学校……学习咋样?”
“还行。”李雪梅说。
“那个……考试考第几啊?”李德强问完,又觉得问得太直接,忙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问问。”
李雪梅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李德强的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如同戴了个不合適的面具。
“还行。”李雪梅不想提这件事,在马春兰面前儘量挑好的说,“之前的物理竞赛,我还通过预赛了。”
李德强:“哈哈哈,城里学生就是不一样,这个你们班都考得挺好吧?”
李雪梅:“全校选了三个人去考,就我通过了。”
“你们学校只有你通过了?!”李德强眼睛睁大了,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就你一个?”
“嗯。”
“好!好!”李德强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度,“我就知道!我闺女聪明!隨我!我小时候读书也好,要不是……要不是……”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家里穷?要不是他爹不让读?
这些话说出来,在这个场合,未免有些太讽刺了。
李德强訕訕地低下头,继续吃饼。饼很香,可他吃得有些不是滋味。刚才那股激动劲儿过去后,他更加觉得五味杂陈。
女儿有这么好的成绩,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今天才知道。
“那个……”他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雪梅,你……你小时候,爸给你买过糖,你还记得吗?”
李雪梅拿著饼的手顿了顿。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年冬天,她发高烧,父亲偷偷买了块水果糖,最后却因为爷爷的脚步声,慌乱中塞进了自己嘴里。
那块糖的甜味她没尝到,只记得那张红色的糖纸,和父亲仓惶逃跑的背影。
“记得。”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李德强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就是那次!水果糖,红色的!可甜了!我当时就想给你……”
他的话又一次卡住了。
当时就想给她,可最后呢?最后糖进了谁的肚子?
灶台边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马春兰吃饭的动作,可李雪梅注意到,母亲拿著筷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李德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一直记著,一直想给你买,就是……就是后来……”
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李雪梅再也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后来她学会了不要期待,学会了靠自己和母亲。
后来她长大了,走远了。
“爸。”李雪梅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德强语无伦次的解释。
“哎!”李德强连忙应声。
李雪梅放下了筷子。
她吃完了,碗里一粒米都不剩。
李雪梅抬起头,直视著父亲,那双眼睛像极了马春兰,清澈,但带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晨光里,李德强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鬢角也白了几根。他坐在那里,佝僂著背,手里捧著半张饼,样子有些可怜。
“如果我没有考好成绩,”李雪梅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不能给家里挣钱,如果我没弄成那个合作医疗,或者没拿到报销的钱——你昨天还会帮我和我妈说话吗?”
这个问题太过锐利,李德强愣住了。
他张著嘴,饼渣还粘在嘴角,眼睛直直地看著女儿。
李雪梅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是单纯的疑问。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李德强感到一阵心慌。
他想说“会”,想说“当然会”。
又想说“你是我闺女,我肯定帮你”。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如果李雪梅还是那个瘦瘦小小、沉默寡言、只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小丫头;如果她没有考上一中,没有好成绩,没有打工挣钱,没有把合作医疗办成,没有把报销的钱拿回来……
他还会在那个关键时刻站出来吗?
他还会冒著被父亲打骂的风险,说那句公道话吗?
李雪梅问的不是“现在”,而是“如果”。
如果她没有变得有用,没有变得能干,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果她还是那个李老汉口中的“赔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