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章 狼嚎沟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章 狼嚎沟
    最后,李德强还是把马春兰给叫起来了。
    “你过段时间再学。”
    “今天你爷脾气大,让你妈做顿好的。她手脚麻利,做得快。”
    李德强给的理由很充足。
    虽然李雪梅仍旧不解,为啥李德强自己不能做饭?
    马春兰迷迷糊糊被李德强推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下的炕。
    还好,是温的。
    她看了一眼李德强,李德强有些心虚转身往外走,没有多说什么。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天,李老汉每天都在发脾气。
    马春兰和李雪梅只当听不到。
    反正屋子里不再会冻死人就行了。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春风吹过青海的黄土地。
    在这地方,春意带不来多少温柔,反而会捲起漫天黄沙。
    对於马春兰这些农民来说,春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这叫“青黄不接”。
    冬天的存粮吃光了,地里的新庄稼还是青苗。
    缸里的米见了底,老鼠进了粮仓都要含著眼泪走。
    这一年,饥荒的阴影笼罩了李家村。
    李家的粮缸和菜窖都空了。
    为了省粮,李老汉宣布了新规矩:
    “从今天起,全家每天两顿饭。每顿一碗糊糊。”
    他顿了顿,用那根黑得发亮的旱菸杆指向坐在角落里的马春兰和李雪梅。
    “她们俩,再减半。”
    “爹,这……”李德强端著碗,看著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想说点什么。
    “闭嘴!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李老汉理直气壮,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她马春兰是为了赎罪!”
    “那个小的赔钱货將来是別人家的,少吃一口饿不死!把粮食省下来给你这个壮劳力吃,咱家才能撑得下去!”
    五岁的李雪梅饿得眼睛发绿。
    那种飢饿感不是馋,而是一种从胃里伸出来的爪子,抓挠著五臟六腑,让人发慌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李雪梅甚至想啃树皮。
    她看著爷爷碗里那稍微稠一点的玉米糊,还有那一勺亮晶晶的猪油渣,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但她不敢要。
    上次多问了一句,就被那根烟杆狠狠敲了头,鼓起的大包消了好几天。
    “走,雪梅。”
    马春兰放下手里那个几乎没沾几粒米的空碗,背上墙角的竹背篓,拉起女儿的手。
    “妈带你去找吃的。”
    “去哪?”李老汉警惕地问,宛如一只护食的老狗。
    “挖野菜。”马春兰也没什么打算瞒的。
    “去月亮坡挖!挖不满一筐別回来!”
    李老汉指派的地方,是村里人常去的一片向阳坡地。
    实际上,那里的野菜早就被全村人连根刨绝了,连草根都能被挖出来嚼,哪还有野菜?
    马春兰没吭声,背著背篓出了门。
    一出村口,她没有去月亮坡,而是带著李雪梅,绕过了村后的土坡,钻进一条人跡罕至、长满了荆棘的山沟。
    这里叫“狼嚎沟”。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地形险恶,乱石嶙峋,而且据说以前闹过狼灾。村里的大人都不敢来,更別说孩子。
    “妈,这儿有野菜吗?”
    李雪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带刺的酸枣枝,小手被划出了好几道白印子。
    “有比野菜更好的东西。”
    马春兰的脚步很快,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决绝。
    她带著李雪梅走到了沟底的一片向阳的山坳里。
    这里背风,太阳足,四周被高大的灌木丛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最重要的是,在乱石缝隙里,有一汪水潭。
    虽然入了春,气温回暖,但上面还能看见薄薄的浮冰。
    马春兰放下背篓,长出了一口气。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確信没有人跟著,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躺著三个皱巴巴、皮色发青的土豆。
    这三个土豆已经发了芽,紫红色的芽眼长得老长。
    “妈,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
    “嘘!”马春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是咱们的命。”
    “雪梅,看著。”
    马春兰找来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切成块。
    每一块上,都必须留著一个完整的芽眼。
    她没有锄头,就用那双粗糙、布满裂口的手,在荆棘丛中一点一点地刨。
    这里的土很硬,混著碎石和树根。
    “妈,我帮你。”
    李雪梅蹲下来,想跟著帮忙,却被马春兰打了手。
    “別动,这土脏,刺多。”
    “我不怕。”
    李雪梅倔强地坚持。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那是吃的。
    为了活命,怕什么脏?
    最后,母女俩在这片荒凉的狼嚎沟里,在荆棘丛的掩护下,硬生生开垦出了一小块地。
    种下土豆块,又水浇灌。
    最后,再用枯草和碎石把这块地偽装好,哪怕有人路过,也只能看到一片荒草。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又到另外一块做了標记地方,开始往下挖。
    她在那边存了东西。
    过了没多久,她拿著东西回来。
    那是几个小土豆和一小个苹果。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土豆常见,但苹果可绝对是个稀罕物件,就这么品相不好的一小个,拿出去也足够其他孩子羡慕一整天了。
    李雪梅记得,她妈为了这一小个苹果,帮別人卖力气,耕了一天的地。
    “雪梅,这苹果咱还不能吃。”
    马春兰知道李雪梅馋,但再馋也要忍著。
    她本来是不打算把苹果拿出来的,只是有的事情,她觉得应该教给李雪梅了。
    不然要是哪天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指望家里那两个……李雪梅会被苛待死。
    “雪梅,你记住,苹果和土豆放在一起,能抑制土豆发芽,让土豆保存得更久一些。”
    说完,马春兰又补充。
    “但这些东西一定要放在阴凉乾燥的地方,而且苹果绝对不能洗。”
    李雪梅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开口问:“为啥啊?妈。”
    “妈也不知道为啥,但就是这么个事儿。”马春兰解释不出来什么原理,这些无非都是她试了,有用的。
    现在,她再教给李雪梅。
    不仅如此,马春兰又指给李雪梅其他几个她做了標记的地方。
    那下面,都埋了土豆。
    马春兰把满是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郑重地扶著女儿的肩膀,望向她。
    “雪梅,这是咱俩的秘密。”
    “谁也不能说。”
    “连你爸也不能说。”
    “为啥爸也不能说?”李雪梅不解。在她心里,爸爸虽然没用,但也不像爷爷那么坏。
    马春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变得坚定。
    “因为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马春兰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苦涩。
    “他守不住秘密。他要是知道了,为了討好你爷,转头就把你给卖了。那时候,咱这点活命的口粮,就得进你爷的肚子,甚至拿去餵猪,都不会给咱们吃一口。”
    不是马春兰夸张,在李老汉的眼里,猪可以卖钱,可以吃肉,比她们娘俩金贵。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著妈妈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这片藏著希望的土地。
    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守著。
    那天回去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自然没挖到什么东西。
    李老汉张嘴便骂,马春兰直接把背篓扔在地上。
    “锄头也藏起来,怕我用坏了。”
    “还指著月亮坡让我挖,你自己去看看,那块地能挖出东西来不。”
    李老汉气呼呼地喘著气,但到底没吭声。
    他又不傻,平日里无聊,他吃完饭就去那边遛弯。
    月亮坡有没有野菜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要支开马春兰和李雪梅——主要是这一碗糊糊,他自己也没吃饱,但规矩又是他自己定下的,他不想在面上打破,也不想分东西给马春兰和李雪梅吃。
    马春兰知道李老汉的打算,只是懒得戳破。
    一家人过成这样,她也觉得无趣。只是日子总要过,她也没有別的选择。
    用隔壁赵寡妇的话说就是:“哪家哪户,关上门,都是一堆子破事。忍著吧,忍著忍著就熬过去了。”
    马春兰就这么带李雪梅熬著,总算是熬过了饥荒。
    天气暖了,地里的活儿也忙起来了。
    马春兰白天要去修水渠、挑大粪,男人干啥她干啥。
    晚上回来,她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洗衣服做饭。
    李老汉变著法儿地折磨她,一会儿嫌猪草剁得不碎,一会儿嫌水缸里的水不满。
    一天下午,村委派活,让马春兰和李德强去二十里外的“红旗渠”推土。家里只剩下五岁的李雪梅和李老汉。
    李老汉那天心情不好,他的菸叶抽完了,正犯菸癮,整个人暴躁得像个火药桶。
    “赔钱货!死哪去了!”
    李老汉在里屋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李雪梅正在院子里餵鸡,听到喊声,嚇得一激灵,赶紧跑进屋。
    “爷,我在。”
    “去!把灶坑里的火升起来!把猪食煮了!”李老汉躺在炕上,指挥道,“猪都饿得叫唤了,你是聋子吗?”
    煮猪食,这是大人的活。
    那口大铁锅直径有一米,光是加水就要挑好几桶。李雪梅只有五岁,吃得少,长得慢,脑门堪堪够到灶台高。
    可她不敢不听。
    毕竟,爷爷的烟杆打人很疼。
    她搬了个小板凳,颤颤巍巍地爬上灶台。
    那锅太大,她得趴在锅沿上,才能把糠皮和烂菜叶倒进去。
    接著,她又费力地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往锅里倒。
    水太重,有好几次都洒在了她的鞋上,湿透了布鞋。
    做完这些,她跳下板凳,蹲在灶坑前准备生火。
    李家的风箱是老式的,很大,拉起来也沉。
    李雪梅得用两只手抱著拉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再用身体的重量往前压。
    “呼噠、呼噠。”
    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灶坑里的火苗在风力的催动下窜了起来。
    但这灶坑年久失修,有些堵塞。
    加上李雪梅力气小,控制不好风量,火苗忽大忽小。
    突然,一颗火星子在风力的激盪下,“崩”的一声,从灶口跳了出来。
    它正好落在灶坑旁堆著的一堆干艾草上。
    那是李老汉用来熏蚊子的,有时也用来引火,极易燃。
    “轰——”
    几乎是一瞬间,火苗就顺著干艾草窜了起来,像一条火蛇,瞬间吞噬了旁边的柴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