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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日出黄土高坡
    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佚名
    第113章 日出黄土高坡
    “走吧,回家。”周王氏已经套好了拉绳。
    回程是上坡多,更吃力。
    板车装满水后沉甸甸的,每个轮子都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周卿云把拉绳在肩上绕了一圈,身体前倾,几乎贴著地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汗水顺著鬢角流下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凉。
    棉袄里面湿透了,外面却被寒风颳得生疼。
    周卿云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拉著车。
    他能听见身后母亲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母亲也在拼命地推。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不肯离开这里。
    这不是固执,不是守旧。
    这是一种扎根於土地的生命力,一种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生存艰辛的勇气。
    一股,故土难离的坚守。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山樑上泛起橘红色的光,那是日出前的徵兆。
    黄土高原在晨光中显露出它雄浑的轮廓,一道道沟壑像大地的皱纹,记录著千百年来的风雨。
    当周卿云和母亲拉著板车回到自家窑洞前时,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的烟囱冒著裊裊炊烟,那是妹妹在烧火做饭。
    陈文涛、老王和两位司机都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用脸盆舀水洗漱。
    看见周卿云母子拉著满车水回来,四人都愣住了。
    陈文涛盯著板车上那两个硕大的木桶,又看了看周卿云被汗水浸湿的棉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周卿云却已经习惯了。
    他卸下拉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笑著问:“陈副总编,你们饿了吧?锅里稀饭应该好了,还有饃饃。要是时间来得及,让我妈给你们做顿臊子麵尝尝?”
    陈文涛老脸一红,搓了搓手:“那个……实不相瞒,昨天光顾著赶路,我们一群人连晚饭都没吃……”
    周卿云秒懂。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饿了都不直说,还得拐个弯。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也吃著文学的饭碗吗?
    这是不是把自己也鄙视进去了?
    “那你们稍等,马上就好!”周卿云说著,钻进窑洞。
    妹妹已经把稀饭煮好了,金灿灿的小米粥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案板上放著早上新蒸的饃饃,白生生、暄腾腾的。
    周卿云先给陈文涛四人各盛了一大碗稀饭,又拿了几个饃饃:“你们先垫垫,臊子麵马上来。”
    然后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其实就是在窑洞里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土灶、案板、水缸,就是全部的炊事设备。
    周王氏已经繫上了围裙,正在和面。
    做臊子麵要用硬面,揉起来费劲,但她手法熟练,麵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有弹性。
    周卿云帮著烧火、切菜。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后,母亲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小丁,下锅煸炒。
    很快,肉香就瀰漫开来。
    接著是调料:薑末、蒜末、自家晒的干辣椒切碎,一起下锅爆香。
    然后加酱油、醋、盐,还有一点白糖提鲜。
    最后加水熬煮,一锅红亮油润的肉臊子就做好了。
    另一边,麵团已经醒好。
    周王氏把麵团擀成一张大薄饼,然后叠起来,切成细而均匀的麵条。
    她的手很稳,切出来的麵条根根分明,粗细一致。
    水开了,下麵条。
    煮熟的麵条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上一大勺滚烫的肉臊子,撒上葱花、香菜,再泼一勺烧得滚烫的菜籽油……
    “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炸般瀰漫开来。
    当周卿云端著四碗面走到院子里时,陈文涛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蓝边粗瓷碗里,劲道的麵条浸在红亮的汤汁中,上面堆著油汪汪的肉臊子,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最上面是一层鲜红的辣椒麵,被热油泼过后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这……这也太香了!”陈文涛咽了口口水说道。
    “尝尝,我们陕北的特色。”周卿云把碗递给他们。
    陈文涛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眼睛猛地睁大,接著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汗珠,脸也迅速涨红。
    他张大嘴哈了几口气,却捨不得把麵条吐出来,反而又夹了一筷子。
    “辣!真辣!”他一边吸溜一边说,“可是……真香!停不下来!”
    老王和司机也是同样的反应。
    四个上海人,被这碗陕北臊子麵辣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但手里的筷子却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吃得酣畅淋漓。
    周卿云看著他们,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黄土高原的味道:直爽,浓烈,带著土地的热度和生命的韧劲。
    一顿早饭吃完,陈文涛四人已经辣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喝水。
    但脸上的满足感是掩饰不住的。
    “太好吃了……”陈文涛抹了把汗,“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面!”
    “喜欢就好。”周王氏笑眯眯地说,眼里透著朴实的欢喜。
    饭后稍事休息,就该办正事了。
    老王从吉普车里搬出摄影器材:一台海鸥牌单眼相机,几个不同焦段的镜头,还有三脚架、反光板之类的配件。
    这在1988年算是很专业的设备了。
    “先拍张合影吧。”老王提议,“留念。”
    周卿云一家三口,加上陈文涛四人,七个人站在窑洞前。
    背后是典型的陕北民居:黄土崖壁上凿出的窑洞,木头门窗,窗欞上贴著红窗花。
    老王架好三脚架,调好参数,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清晨被定格在胶片上。
    接下来就是给周卿云单独拍照了。
    老王很有想法,他不要周卿云刻意摆姿势,而是要抓拍最自然的状態。
    “卿云,你就做你平时做的事,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老王说。
    於是周卿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窑洞前的枣树下,拿著一本书看。
    晨光从树枝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书,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老王悄悄地按著快门。
    然后周卿云又拿了笔记本和钢笔,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写东西。
    他微微皱眉,时而思索,时而疾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王从不同角度拍摄:正面、侧面、背影……
    “好,太好了!”老王一边拍一边讚嘆,“这种专注的神態,最打动人了!”
    拍完院子的场景,老王看了看周家房后的小山坡。
    “卿云,这山能爬上去吗?我想拍一张你在山顶的照片。”老王指著屋后的山坡说。
    “能。”周卿云点头。
    一行人开始爬山。
    山坡不陡,但覆盖著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卿云走在前面,脚步稳健。
    陈文涛四人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
    爬到山顶时,刚好太阳也从云层中冒了出来。
    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光芒喷薄欲出。
    远处,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在阳光中显露出雄浑的轮廓,一层薄薄的雪覆盖著大地,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周卿云站在山顶,面向东方。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衣角。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年轻的树,扎根在黄土高原上,却向著天空生长。
    老王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迅速调整相机参数,连按快门。
    从远景到特写,从背影到侧脸,一张接一张。
    皑皑的白雪,火红的日出,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眼睛里有著年轻人特有的清澈,也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绝了!”老王拍完最后一组,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张照片要是印在书上,绝对出彩!读者一看就会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
    陈文涛也看得入神。
    他站在周卿云身边,看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赵总编为什么如此看重他。
    这不只是才华。
    这是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一种歷经艰辛却不改初心的纯粹,一种在困境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勇气。
    而这些,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晨光洒满黄土高原。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上海,《萌芽》杂誌社的印刷厂里,机器轰鸣,灯火通明。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正在一页一页地印製出来。
    五天后,这些书將出现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里。
    而书的扉页上,將会印上一个年轻人的照片。
    他站在黄土高原的山顶上,身后是皑皑白雪和初升的太阳。
    他叫周卿云。
    他从这里走来。
    而他將要走向的,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