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死了…?
这一句话在锦鳶的耳边,如平地惊雷炸开。
接连袭来的噩耗,令她连眼泪都哭不出来,身子麻痹,只有眼前源源不断的漆黑涌来。
“娘子!”
柳嬤嬤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抱扶住锦鳶,看著她双目失神,唇色发白,脸上生出痛苦之意。
“怎会……”
“不可能……”
“爹爹、小蝶——”
她伏在柳嬤嬤怀中,身体发颤,手死死攥住胸口,像是要被这剧痛將心臟捏碎,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柳嬤嬤不曾想到认亲这日里会有这一桩事。
心中暗骂锦家。
锦家明知锦鳶今日肯定会问起父、妹下落,不早早將死讯告知他们赵府,也好提前让锦鳶有个心理准备。
猝然之间说出这两桩事来,不是明摆著要让锦鳶失態么!
柳嬤嬤护著锦鳶,不让她的失態让锦家的人看去。
锦大扶额,似是落泪。
锦夫人像是才反应过来,忙说道:“快来人,赶紧扶著三姑娘下去雅间休息!”
柳嬤嬤眉心皱了下,在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周全,不见任何慌张之態:“娘子今日听闻接连两桩噩耗,一时伤心过度,继续留在家中难免不妥,容老身先带娘子回赵府去,等娘子缓过来后,再议今后之事。还请锦家老爷、夫人勿怪。”
锦夫人拭泪,“是,是该如此。”说罢扬声叫来下人,“快让三姑娘的马车进正院外头!速速去!”
柳嬤嬤:“倘若锦侧妃来,夫人替娘子道一声不是,等改日再去见侧妃。”
锦夫人一口应下。
去传话的小廝脚程极快,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到了院外头。
柳嬤嬤搀扶著锦鳶走出院子,刚要上马车时,看见院门口走来一双主僕。
看著年纪打扮,又与锦大有几分相似。
应该就是南定王爷的锦侧妃。
娘子无暇顾及,柳嬤嬤分出一分神,向著锦侧妃微微頷首,以代娘子不便请安之过。
锦氏看出柳嬤嬤穿戴不似寻常婆子,面上也客气地以頷首回应。
而她的目光,在看见柳嬤嬤怀中的锦鳶后,忽然怔住了。
那一双噙满眼泪的眸子,实在太像垚娘。
恍惚让锦氏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兄长將垚娘赶出家门时,垚娘站在门口,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著她。
噙满眼泪,含恨与绝望。
如此相似……
直到锦鳶被扶著登入马车內,锦氏仍未收回视线。
而后背泛起一缕缕寒意。
目光也愈发深邃。
“侧妃…?”
婆子轻唤了声。
锦氏张口,“她便是——”到嘴边的话忽然止住,看向朝她们走近的锦夫人,语气平淡地叫了声嫂嫂。
锦夫人余光瞥见马车离开后,压低声道:“二妹妹刚才看见的那丫头就是锦鳶,问起小蝶他们父女的事,一时伤心过度。跟来的嬤嬤怕出事,急著要回赵家去,说是改日再去见二妹妹。”
对於锦父、锦蝶之死。
锦夫人亦觉得惋惜。
对锦家而言,也就是多养两张嘴吃饭,將小蝶养大后还能择一门於锦家有用的婚事,锦鳶也能因其父与小蝶的关係,常与锦家有来往。
今日看著锦鳶这丫头性子淡淡的,今后怕是不会和锦家多亲近。
锦氏闻言,“既如此,我便回了。”
態度疏离冷淡。
说完更是转身离开。
“二妹妹!”
锦夫人快走两步追上去,才將锦氏拦住。
她四下看了一圈,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言语间带著几分真挚,“今日锦鳶回家认亲,你哥哥不该说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认了她外甥女的这一个身份。从前你哥哥想错了,可在他心里,二妹妹一直都是他疼爱的妹妹。”
锦氏停下,看著眼前的嫂嫂。
好像……
二十多年前,她也曾说过这些话,求著自己代替垚娘嫁入王府时。
锦氏无声勾唇笑了下,眼中生出些许水雾,“是么,但愿兄嫂能將这句话记一辈子才好。”
锦夫人张唇,竟不知该回句什么才好。
锦氏也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待出了锦家门,上了马车。
锦氏鬆弛了腰背,靠在马车壁上,脂粉之下的疲惫难掩,短短几日,看似衰老了好几岁。
婆子知道姑娘这两日没睡好,今日得了老爷的回覆,总算能安心休息片刻了,不敢打扰她闔目养神。
“你看到那姑娘了吗。”
婆子连忙回神,见她还闭著眼,点头答道:“看见了,和垚娘生的真像,尤其那双眼睛望著人的时候。”
锦氏缓缓掀开眼瞼,抬手抚过自己的眼角。
“那双眼睛,和我像么。”
锦氏这一问,却让婆子愣住。
他们锦家几个兄妹容貌都不俗,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都生得相像,极为好看,眼瞳赤黑,望著人时炯炯有神,仿若盛满璀璨般。
婆子道:“侧妃同老爷、垚娘都是亲生兄妹,锦鳶是侧妃的外甥女,自然与侧妃有几分像。”
“是啊……是该像的……”
可是——
锦鳶的那双眼睛与垚娘的更像啊。
不知从何时起,传她侍寢时,王爷总会看著她的眼睛,那种眼神让她莫名不安。
仿佛不是在看眼前的她。
锦氏的眉心皱起,手指收紧。
婆子低声劝道:“老爷和夫人都已经不再提锦鳶生父之事,姑娘也宽心些罢……”
宽心……?
她也想啊。
锦氏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可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自从王爷从沧州回京城,同我说了锦鳶的事情后,哪怕到此时,我一刻也不敢安心。”
王爷的异样。
锦鳶的那双眼睛。
垚娘的离开。
兄嫂的自私。
这些事情像是毒蛇缠绕著她的心臟,让她如何安心?
*
马车一路急赶回春景园语云斋前。
將院子里的竹摇、石榴都惊动了出来,看著柳嬤嬤半扶半抱著锦鳶出来,姑娘面色有异,一如当初在清竹苑那回,二人嚇了一跳,也顾不著询问缘由,一左一右扶著锦鳶进屋里安置。
不敢在院外逗留。
怕被旁人看见后传出些流言蜚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