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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守
    “韩將军还在守。”陈校尉挣扎著从担架上坐起,脸色因失血而蜡黄,眼中却燃著光,“快!快进城!”
    车队加速前行。离城门还有一里时,城头响起號角,吊桥缓缓放下。一队骑兵衝出城门,为首的是个鬚髮白的老將,浑身血污,左臂用布条吊著,正是幽州守將韩世忠。
    “来者何人?!”老將声音嘶哑如破锣。
    夏简兮策马上前,高举李牧佩剑和天璇司令牌:“云州李牧將军麾下,押送军械五百箱,特来驰援幽州!”
    韩世忠眼睛一亮,但隨即黯淡:“五百箱……杯水车薪啊。北狄人围城已五日,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昨日北狄大汗亲临城下,扬言三日必破此城。”
    他看向车队,又看看夏简兮身后的楚枫,忽然皱眉:“这位是……”
    “楚枫,影卫天璇司暗桩。”楚枫简单道,“韩將军,城中现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韩世忠苦笑:“原本守军两万,如今能站著的不足八千,其中过半带伤。粮草……省著吃还能撑五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要命的是士气——昨日有人偷偷縋城投降,被我发现斩了。但军心已乱,不少人觉得守不住了。”
    夏简兮心中一沉。守城之战,最忌军心动摇。
    “將军,我们带来的不仅是军械,还有希望。”她沉声道,“请让全军將士知道,援军已至,朝廷没有放弃幽州!”
    韩世忠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头:“好!”
    车队入城。街道上空无一人,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从门缝里窥视,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城墙內侧搭满了伤兵营,呻吟声、哭喊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腐臭。
    夏简兮从未见过如此惨状。父亲生前常说“一將功成万骨枯”,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每一寸守住的城墙,都是用血肉堆砌的。
    军械迅速分发下去。当崭新的弓弩、箭矢被送到守军手中时,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终於有了光彩。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年轻士兵抱著弩又哭又笑:“有箭了!老子还能杀十个北狄狗!”
    韩世忠將夏简兮和楚枫请到府衙。大堂已被改作战时指挥所,墙上掛的幽州布防图血跡斑斑。
    “北狄人主攻西、南两面。”韩世忠指著地图,“西城墙破损最重,我已命人连夜抢修,但缺木材和石料。南门外的护城河被北狄人填平了一段,他们隨时可能强攻。”
    楚枫仔细查看地图,忽然问:“城中可有內应?”
    韩世忠脸色一变:“楚公子何出此言?”
    “北狄人攻城时机太巧。”楚枫手指划过地图上几个点,“每次我军换防、用饭、休息,他们便大举进攻。昨日火箭专射箭楼,今日投石车集中轰击西墙薄弱处——这不是巧合,是有人通风报信。”
    夏简兮想起春杏的话:“孙兆丰卖掉了所有关隘布防图……”
    “不止布防图。”楚枫眼神冰冷,“我审过春杏的手下,她说孙兆丰在幽州经营多年,城中至少有三处暗桩,专门传递军情。韩將军,这几日可有异常?”
    韩世忠沉吟片刻,忽然击掌:“有!三日前,我军准备夜袭北狄营寨,消息刚出,北狄人便在营外设伏,导致夜袭失败,折了三百精锐。我当时只道是巧合……”
    “不是巧合。”夏简兮接口,“將军,必须揪出內应,否则幽州守不住。”
    “如何揪?”韩世忠苦笑,“城中军民数万,难不成一个个查?”
    楚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这是影卫特製的传讯哨,声音极轻,但能传出三里。孙兆丰的暗桩传递消息,必用此类器物。”他將铜哨递给韩世忠,“今夜子时,將军可放出假消息——就说朝廷十万援军已至百里外,明日拂晓抵达。若城中真有內应,必会设法传信出城。”
    “妙计!”韩世忠眼睛一亮,“我这就安排!”
    当夜子时,假消息悄然散布。夏简兮和楚枫埋伏在南城门附近的钟楼,这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
    月黑风高,万籟俱寂。只有城墙上的守军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北狄大营隱约的火光。
    一个时辰过去了,毫无动静。
    夏简兮肩伤隱隱作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低声道:“会不会內应已经逃了?”
    “不会。”楚枫目光如鹰,扫视著黑暗中的街巷,“这种时候,內应最有价值。孙兆丰既已投靠北狄,必会命令他们死守城中,为破城做內应。”
    话音刚落,东南角一处民宅的屋顶,忽然闪过一点微弱的绿光——是磷火!
    “在那里!”楚枫瞬间起身。
    几乎同时,那民宅中窜出三条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院墙,直扑南城门!
    “追!”
    夏简兮和楚枫跃下钟楼,紧隨其后。那三人显然熟悉地形,在巷弄中七拐八绕,竟甩开了巡逻的守军。眼看就要衝到城墙下——
    楚枫抬手,三枚铁蒺藜破空而出!两人应声倒地,第三人却一个翻滚躲过,从怀中掏出什么,奋力掷向城外!
    是信鸽!
    夏简兮连弩急射,但黑暗中失了准头,箭矢擦著信鸽飞过。那鸽子扑稜稜飞向夜空,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
    “嗖!”
    一支羽箭从城墙方向射来,精准地穿透信鸽!鸽子哀鸣一声,坠落在地。
    夏简兮回头,只见城头上,韩世忠手持长弓,弓弦仍在颤动。
    “老夫当年,也是神箭手。”老將收弓,声音中带著疲惫的自嘲。
    那最后一名內应见事败,竟咬碎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而死。三人身上搜出密信,內容正是假消息,还有一份城中兵力分布草图。
    “果然是內奸。”韩世忠脸色铁青,“看这草图標註之详,必是军中之人绘製。传令,全军彻查,凡有可疑,即刻拿下!”
    这一夜,幽州城在肃杀中度过。揪出七名內应,皆是军中低阶军官,受孙兆丰重金收买,已潜伏数年。
    清理內奸后,军心稍稳。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天刚蒙蒙亮,北狄大营响起震天的號角声。
    攻城,开始了。
    五、血守
    北狄人这次动用了真正的精锐。攻城锤、云梯、箭楼、投石车……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夏简兮被韩世忠安排在西门督战——这是压力最大的一段城墙。她换上一身普通士兵的鎧甲,手持李牧所赠之剑,站在垛口后。
    “怕吗?”身旁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问她。
    “怕。”夏简兮诚实道,“但更怕城破。”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小姑娘有种。待会儿跟紧我,我教你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第一波攻击是箭雨。北狄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推进到百步內,仰射城头。夏简兮按老兵教的,紧贴垛口,只听箭矢“夺夺”钉在木盾上的声音不绝於耳,偶尔有惨叫声——那是被流矢射中的倒霉蛋。
    箭雨稍歇,云梯就架了上来。
    “滚油!准备滚油!”军官嘶吼。
    夏简兮和几个士兵抬起一口大锅,锅里是烧得滚烫的油。他们费力地將油倾倒在攀爬的北狄兵头上,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
    但北狄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一批。云梯被推倒,又架起来。滚油用尽,就用石块、檑木。石块檑木用完,就肉搏。
    一个北狄兵终於爬上城头,夏简兮挥剑刺去。那人举盾格挡,反手一刀劈来。她侧身避开,剑锋上挑,刺入对方咽喉。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手在抖,心在狂跳,但没时间害怕。第二个、第三个敌人已经爬上来了。
    老兵在她身侧怒吼著砍杀,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但人力有穷时,他背上中了一刀,动作慢了下来。
    “小心!”夏简兮推开他,挡住劈向老兵的弯刀。刀剑相交,震得她手臂发麻。那北狄兵力大,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將她逼到城墙边缘——
    一支弩箭射穿了北狄兵的太阳穴。他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夏简兮回头,见楚枫站在不远处,手中连弩还在冒烟。他也换上了鎧甲,右肩的绷带渗出血跡,但眼神冷冽如初。
    “你怎么上来了?”她急道,“你的伤……”
    “死不了。”楚枫走到她身边,与她背靠背站立,“西门不能破。破了,全城皆溃。”
    他说得对。西门是幽州门户,一旦失守,北狄骑兵可长驱直入。届时巷战,守军绝无胜算。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夏简兮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鎧甲上沾满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楚枫的伤又崩裂了,血顺著臂甲往下滴,但他剑势丝毫不见迟缓。
    正午时分,北狄人终於暂退。城墙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守军减员三成。
    夏简兮瘫坐在垛口下,接过老兵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水混著血腥味,她差点吐出来。
    “撑得住吗?”楚枫靠在她身边,呼吸粗重。
    “撑不住也得撑。”夏简兮看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声音沙哑,“楚枫,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有。”楚枫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每一寸守住的土地,每一个救下的人,都有意义。我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这样做——不是为復仇而杀人,是为守护而战。”
    夏简兮心中微动。她转头看他,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等打完仗,”她轻声道,“我请你喝两坛梨白。”
    “好。”
    短暂的休整被號角声打断。北狄人又上来了,这次攻势更猛。
    这一次,北狄大汗亲临阵前。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披著金狼皮大氅,在亲卫簇拥下,遥指城头:“韩世忠!开城投降,可免一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韩世忠登上城楼,朗声大笑:“拓跋弘!老夫守边四十年,从未降过!有本事,来取我项上人头!”
    北狄大汗怒极,挥鞭下令总攻。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投石车將燃烧的油罐拋向城头,火焰四处蔓延。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每一下撞击都让城墙颤抖。更多的云梯架起,北狄人如蚂蚁般往上爬。
    夏简兮剑都砍钝了,换了一把长矛。她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老兵也倒下了,胸口插著三支箭,临死前还握著刀。
    “援军呢……”一个年轻士兵哭著问,“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消息。
    黄昏时分,西门终於被攻破了一角。数十北狄兵涌入缺口,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夏简兮和楚枫被衝散,各自为战。
    混乱中,她看见韩世忠带著亲卫队杀向缺口。老將军鬚髮戟张,浑身是血,手中大刀翻飞,连斩七人。但一支冷箭射中了他战马,马匹哀鸣倒地,將他压在身下。
    “將军!”夏简兮惊呼,奋力杀过去。
    但来不及了。几个北狄兵扑向韩世忠,刀光落下——
    “噗!”
    一支长矛从侧面刺来,將那几个北狄兵串成了葫芦。持矛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壮汉,夏简兮认出,是之前那个断手士兵——他不知何时装了个铁鉤假手,此刻铁鉤上掛著半截肠子。
    “保护將军!”壮汉嘶吼。
    更多守军涌向缺口,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夏简兮终於衝到韩世忠身边,和几个士兵合力將他从马尸下拉出。
    老將军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清醒:“丫头……城……城不能破……”
    “城不会破!”夏简兮咬牙,撕下衣摆为他包扎,“將军撑住!”
    楚枫也杀过来了。他左臂中了一刀,白骨都露出来了,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剑法反而更加凌厉。
    “夏简兮!”他大喊,“带韩將军去治伤!这里我顶著!”
    “你一个人顶不住!”
    “顶不住也要顶!”楚枫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