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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不得已而为之
    耳朵努力过滤掉自己身体的噪音,捕捉门外的一切声响。脚步声的规律、换班的大致间隔、远处刑房里隱约传来的、被距离和石壁削弱后几乎听不见的惨嚎……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重新收集、分析。
    他甚至开始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以那个角落为圆心,用身体和手指的触感,扩展探索的范围。石板是否平整?缝隙是否均匀?墙壁在特定高度是否有异常的磨损或鬆动?
    时间依旧缓慢,寒冷依旧刻骨。但等待的性质,悄然发生了变化。从纯粹的煎熬,变成了潜伏的蛰居。他依旧在等待孙宦官归来,等待那最终的审判。但在那之前,他拥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渺小而坚定的目標:解读这间石室,解读那个標记可能蕴含的全部信息,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破绽。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时间感早已混乱——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清晰、径直朝著石室而来。
    易子川瞬间恢復了那种完全绝望、冻僵、意识涣散的状態,掌心紧紧贴著胸口,藏好那片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散乱。
    铁锁哗啦作响,石门被推开。
    火把的光亮再次涌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儘管他早已適应黑暗)。
    “嘖,还没冻硬乎。”是张掌班的声音,带著一丝厌烦和失望,“拖出来!孙公公回府了,要亲自问话!”
    厂卫上前,粗暴地將他拽起。
    易子川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拖拽,仿佛真的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但在被拖出石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极其快速而隱蔽地扫过了那个他发现纸片的角落。
    那里,与其他地方似乎並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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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他被拖过门槛的瞬间,借著厂卫火把晃动的光线,他似乎瞥见那条石缝深处,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於周围污垢的……反光?像是另一片极其微小的、类似的薄片?
    他的心猛地一揪。
    但来不及再看第二眼,他已被拖入阴暗的走廊,朝著那最终的审判之地,踉蹌而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內心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原。那枚藏在胸口、几乎被体温焐热的小纸片,像一个燃烧的密码,烙印在他的心头。
    “蚯蚓”……无论留下它的是谁,无论它最终意味著什么。
    他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人。
    好的,这是续写內容:
    易子川被两名厂卫粗暴地拖拽著,踉蹌在阴暗潮湿的走廊里。火把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壁上跳跃晃动,將他扭曲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鬼魅隨行。每一次脚步落地,都震得他浑身骨骼仿佛要散架,冰冷僵硬的四肢被拉扯得疼痛难忍。
    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却集中在胸口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体温同化的存在感上,以及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石缝深处的微光。
    那是什么?是另一片纸?是標记的一部分?还是毫无意义的碎石反光?
    念头飞转,却被身体剧烈的痛苦和外部环境的压迫不断打断。
    走廊並非通向之前那间充斥著各种恐怖刑具的讯问房,而是转向了一处更为幽深、守卫也明显更加森严的区域。空气中的霉味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近乎凝滯的肃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的薰香味道。这味道与詔狱的整体格调格格不入,反而更令人心生警惕。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包著铁皮的木门前停下。门两侧站著两名按刀而立的厂卫,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被拖来的易子川,如同打量一件死物。
    张掌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那不耐烦的狞笑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略显恭敬却又暗藏諂媚的神色,上前轻轻叩门。
    “孙公公,人带到了。”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些,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甚至有些温和的声音:“带进来。”
    门被推开。
    一股暖意混合著更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让几乎冻僵的易子川猛地一个激灵,反而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颤抖。他被厂卫推搡著进了房间。
    房间並不大,陈设也简单,却与詔狱的其他部分天差地別。地面铺著青砖,打扫得颇为乾净。一张梨木桌案,两把太师椅。桌案上摆放著文房四宝和一盏明亮的油灯。墙壁上甚至掛著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孙宦官就坐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他穿著暗青色的蟒纹贴里,外面罩著一件鸦青色的氅衣,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拨动著一串紫檀佛珠。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公,倒像是一位修养得宜的富家翁。
    然而,易子川却感到一股比水牢的冰水和石室的寒冷更深沉的寒意,从脊椎骨攀爬而上。他深知,在这副平和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怎样縝密冷酷的心性和毒辣无比的手段。
    张掌班躬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名厂卫鬆开手,易子川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勉强用胳膊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完全瘫倒。他低著头,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汽,融入这温暖的空气中。
    孙宦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打量著易子川,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呈上来的古玩。佛珠在他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沉默比任何呵斥和威胁都更具压力。
    良久,孙宦官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易子川,浙江绍兴府人士,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观政兵部,后授职方司主事,可是?”
    易子川心臟紧缩。对方將他的履歷查得一清二楚。
    “咱家离京伴驾这几日,让你受苦了。”孙宦官的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歉意,“下面的人办事粗鲁,不懂分寸,回头咱家自会训诫他们。”
    易子川咬紧牙关,没有回应。他知道这只是猫捉老鼠的把戏,先示以温和,瓦解心防。
    孙宦官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是读书人,明白事理。『惊蛰』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陛下震怒,责令东厂彻查。咱家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