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小的、略带韧性的薄片终於被他完全抠出,捏在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它比指甲盖还要小,边缘似乎有些不规则,触感异常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粉碎。易子川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不仅仅因为寒冷,更因为这黑暗中未知的、渺小的希望。
他蜷缩著,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缝透入的微光——如果真有的话——以及一切可能的窥探。他將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收回胸前,用另一只稍微灵活些的手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探查这片微小的异物。
是纸。
一种极薄、韧性较好的纸,像是上好的楮皮纸,但又似乎经过某种特殊处理,摸起来比普通纸张更耐潮一些。但即便如此,它被塞在这潮湿骯脏的石缝里也不知多久了,边缘已经有些软烂,主体也带著潮气。
上面有东西?
易子川的呼吸屏住了。他集中全部精神於指尖那细微的触觉。粗糙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在那小纸片的表面移动。
有凹凸感!
非常非常浅,几乎难以分辨,但在绝对的专注下,他確实感觉到了並非纸张本身纹理的、人为的刻痕。
是字?还是符號?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更大的焦虑淹没。他看不见!而且手指冻得僵硬麻木,根本无法分辨那细微的刻痕究竟是什么。更何况,即便能分辨,在这漆黑一团的石室里,又有什么意义?
绝望再次袭来,几乎要將他吞没。废了这么大力气,冒著风险,找到的却是一个无用的谜团。
不……不能放弃。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著霉味的空气刺得肺管生疼,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留下这东西的人,必然也身处类似的绝境,他绝不会只是为了留一个无用的印记。
这东西,必定有它的读取方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触读?盲人识字?
他再次尝试,这次更加耐心。他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刻痕,而是用指尖最敏感的部位,反覆感受它们的走向、布局。刻痕很细,很浅,似乎是用指甲或某种尖细的硬物反覆刻画而成。结构似乎……並非复杂的文字。
像一个简单的图形。
他闭上眼睛(虽然在黑暗中睁闭眼並无区別),全部心神沉浸於指尖。寒冷、颤抖、餿臭的味道似乎都暂时远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不足方寸的触感。
那图形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道短竖线,旁边接著一道弯曲的折线……这似乎是……
就在这时,门外远处隱约传来一阵脚步声,虽然模糊,但在死寂中却如同擂鼓!易子川浑身一僵,瞬间將那小纸片紧紧攥入掌心,屏息凝神,整个人偽装成因寒冷而蜷缩颤抖的模样,所有的探索动作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近,似乎是在走廊巡逻的厂卫,並未在石室门口停留,又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冷汗几乎要沁出,却被冰冷的体温压了回去。易子川缓缓鬆开拳头,掌心那小纸片已被汗湿(或许是冷凝的水汽)浸得更软。他不敢再大幅动作,只是將握著纸片的手轻轻贴在最靠近胸口的內衫上,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它,同时也將它藏匿起来。
身体的煎熬仍在继续。寒冷无孔不入,意识像在冰面上滑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反覆默诵著幼时读过的圣贤文章,回忆著家乡的山水,思念著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用这一切来对抗“惊蛰”相关信息本能般涌上心头的诱惑——他知道,这是意志力被削弱时最危险的陷阱,思维会不受控制地滑向敌人希望的方向。
而掌心中那一点微小的存在,成了他意识的另一个锚点。在抵抗寒冷和迷乱的间隙,他继续用指尖在衣內悄然感受那片纸。
那个图形越来越清晰。
不是字。是一个標记。
一道短竖,旁边接一道弯折,像是一条盘踞的小蛇,又像是一个简化的……虫子?
不,是“蚯蚓”!
一个在底层厂卫和狱卒之间私下流传的、极其隱晦的暗號標记!易子川因为曾经奉命调查过一起涉及京师地下消息网络的条件,偶然知晓了这个標记的含义。它通常代表“安全”、“暂无危险”或“此处暂无监视”。但有时,根据刻画的角度和细微差別,也代表“小心”、“短暂窗口”或者……“希望”?
这个標记刻得略显仓促,弯折的角度有些特別……
易子川的心跳再次加速。留下这標记的人,是想告诉后来者,这个角落,或许在某些时候,是监视的盲点?还是说,这石室本身,並非铁板一块?
这微小的发现,如同一颗火种,落入了了他早已冰封的心田。虽然不足以温暖身体,却瞬间点燃了几乎熄灭的精神之火。
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煎熬。他有了一个秘密,一个敌人不知道的秘密。哪怕这秘密微不足道,哪怕它最终毫无用处,但在此刻,它意味著:他不是第一个在这里挣扎的人,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有人尝试过留下信息,这意味著反抗的意志並未完全断绝。
希望,有时並不需要多么宏伟的计划,仅仅是一点“並非独行”的证明,就足以支撑灵魂熬过最黑暗的长夜。
易子川依旧冰冷,依旧颤抖,胃里那窝头的酸腐味和污水的腥臭依旧时不时返上喉头。但他蜷缩在散发著餿味的稻草上,身体紧贴著冰冷刺骨的石板,眼神却在绝对的黑暗中,透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他开始主动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