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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心惊肉跳
    那窝头浸泡在污水里,慢慢散开。易子川没有动。他知道这是维持他性命的东西,为了让他能继续承受接下来的刑罚,但他胃里一阵翻搅,没有任何食慾。
    然而,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噁心。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被铁链束缚的手臂,艰难地捞起那湿透、发软的窝头,闭上眼睛,一点点塞进嘴里。粗糙的麩皮和沙子摩擦著喉咙,带著难以形容的酸腐味和污水的腥臭,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每咽一口,都伴隨著一阵乾呕的衝动。
    吃完后,体力並未恢復多少,反而因为这冰冷的食物,身体感觉更冷了。颤抖加剧,意识在寒冷的侵蚀下开始飘忽。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將被冻僵、意识要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铁门再次被打开。
    火把的光亮刺入黑暗,驱散了少许寒意,却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张掌班带著两名厂卫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一种不耐烦的狞笑。
    “拖出来。”他命令道,“孙公公虽吩咐了不让咱动你,可没说不让『请』你换个地方『休息』。”
    厂卫涉水而入,冰冷的锁链再次收紧,拖拽著易子川离开水牢。离开冰水的那一刻,冷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带来另一种钻心刺骨的寒冷。他被拖拽著,踉蹌地走过阴暗的走廊,並非带回之前的刑房,而是扔进了一间狭窄的石室。
    石室没有水,但地面冰冷坚硬,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血腥和霉味。角落里扔著一堆散发餿味的稻草。
    “好好『想想』。”张掌班站在门口,挡住大部分光线,阴影投在易子川蜷缩的身上,“公公回来之前,想不明白,『休息』的地方还多的是。”
    门再次关上,落了锁。
    石室里比水牢更乾爽一些,但寒意丝毫不减,从身下的石板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稻草的餿味令人作呕。
    易子川蜷缩在角落里,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看顾”,用寒冷、飢饿、恐惧和无休止的环境变换来消磨他的意志,等待孙宦官归来,发出那最终致命的一击。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记住自己是谁,必须守住那绝不能吐露的秘密。
    在无尽的寒冷和黑暗中,他艰难地维持著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绝望的铁锈味,而每一次呼气,则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旋即被黑暗吞没。
    等待,变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石室的冰冷不同於水牢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寒,它更直接,更坚硬,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透过单薄的囚衣,扎进皮肉,钻入骨髓。身下粗糙的石板贪婪地汲取著易子川体內残存的热量,餿臭的稻草非但不能保暖,反而像是一层冰冷的、腐败的覆盖物,提醒著他所处的污秽境地。
    黑暗是完整的,比水牢更甚。连那一丝微弱的、来自通风口的光线也消失了。绝对的漆黑,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细微的颤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还有嗅觉。除了稻草的餿味、石头的霉味,还有更浓郁的、渗入石壁深处的陈年血腥气。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挣扎、绝望,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仿佛化为了无形的印记,沉淀在这片黑暗里,此刻正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张掌班那句“好好想想”如同魔咒,在耳边反覆迴响。不是提醒,是折磨。强迫他去思考“惊蛰”,去回忆每一个可能暴露的同袍的脸,去预想孙宦官归来后將会施展的手段。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的肉体疼痛更为残忍。
    他试图放空思绪,专注於抵抗寒冷,但无效。纷乱的念头如同冰水中的气泡,不断上涌、破裂。
    东厂知道了“惊蛰”。是从哪个环节泄露的?是计划本身被侦知,还是內部出了叛徒?他们抓了多少人?孙宦官被急召入宫,是真的伴驾,还是……与“惊蛰”有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锥,刺向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身体的热量流失得越来越快。颤抖从轻微的、间歇性的,逐渐变为持续不断的、剧烈的痉挛。四肢开始麻木,失去知觉,仿佛不再属於自己。意识也开始模糊,寒冷带来的困意如同温柔的陷阱,诱使他沉入永恆的睡眠。
    不能睡。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的铁锈味瞬间驱散了部分昏沉。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挪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身下冰冷粗糙的石板上摸索。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来门外可能存在的监视。
    指尖触碰到石板拼接的缝隙,里面填满了积年的污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黏腻。他强忍著噁心,继续探索。稻草被他极其小心地拨开。
    摸索了不知多久,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
    不是石头的光滑,也不是缝隙的粗糙。是一种……相对细腻的、带著些许韧性的触感。很小,几乎被污垢完全覆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动作更加小心,他用指甲一点点刮掉那东西表面的附著物。那似乎是一小片……纸?或者是某种鞣製过的极薄的皮?
    黑暗中无法视物,全凭触觉。他仔细地感受著。那东西似乎被揉搓过,又或许是被刻意塞进石缝深处。
    是谁留下的?之前的囚犯?是无意的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无论是哪种,这可能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用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將那微小的事物从石缝中抠出。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次细微的摩擦声都让他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