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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窝头
    孙宦官抬起手,止住了张掌班的动作。刑房內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持续的噼啪声和易子川粗重压抑的喘息。
    “说。”孙宦官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未离开门口。
    门外厂卫的声音清晰传来:“秉笔太监王公公急令,万岁爷半个时辰后突然起意,要驾临西苑冰嬉,著提督东厂太监孙公公即刻前往伴驾,协理护卫事宜!”
    消息简短,却让刑房內的气氛陡然一变。驾前伴驾,协理护卫,这是天大的差事,更是绝不能有丝毫延误的紧要事。
    张掌班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立刻收敛了凶戾,垂首退到一旁,快速褪下了那副铁手套。
    孙宦官脸上那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早已消失无踪,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深沉。他看了一眼被死死固定在刑椅上、浑身抑制不住颤抖的易子川,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个下令用刑的人不是他。
    他用那方雪白的丝帕再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去这刑房里所有看不见的污秽气息。
    “倒是会挑时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皇帝,还是在说易子川。
    他將丝帕收回袖中,吩咐道:“张掌班。”
    “卑职在!”
    “把人带下去,好生『看顾』。”孙宦官的语气著重在“看顾”二字上微微停顿,“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太好过。咱家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再碰他。”
    “是!卑职明白!”张掌班立刻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心领神会的厉色。
    孙宦官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易子川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转身,两名隨侍的小宦官早已机灵地打开刑房厚重的门,垂首恭候。
    门外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与刑房內血腥燥热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孙宦官迈步而出,黑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沉重的木门再次轰然关闭,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刑房內,压力似乎隨著孙宦官的离开而骤然减轻,但又迅速被另一种更窒息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所填充。
    张掌班直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为阴鷙。他走到刑椅前,盯著因极度紧张和突如其来的中断而略显恍惚的易子川,冷笑一声。
    “小子,算你命大,公公现在没空料理你。”他用手拍了拍易子川冰冷的脸颊,力道不轻,“不过没关係,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挥手示意。
    两名厂卫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解开皮带,將几乎虚脱的易子川从刑椅上拖拽下来。
    “押回水牢去!”张掌班命令道,“按公公的吩咐,『好生看顾』!”
    “是!”
    易子川被拖行著,经过那依旧炽热的炭盆时,一股热浪扑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慄。他的头无力地垂著,脸颊擦过冰冷潮湿的石地,但在他涣散的瞳孔深处,在那无人能见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沉的忧虑交织闪过。
    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惊蛰”二字已被挑明,东厂的网正在收紧。下一次,当孙宦官再次踏入这间刑房时,恐怕就不会再有任何中断了。
    冰冷的黑暗再次吞噬了他,他被拖向那散发著腐臭气息的水牢。只有炭火,依旧在刑房中央不知疲倦地燃烧著,映照著墙壁上那些沉默而狰狞的刑具,等待著下一次的灼热与惨叫。
    水牢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沉重的回音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震盪,最终被无处不在的、粘稠的黑暗吞噬。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易子川的胸膛,只留下头颅勉强露在水面之上。污水中腐败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体,钻进鼻腔,堵塞喉咙。伤口被脏水一浸,先是针扎似的刺痛,隨即转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
    他被粗鲁地扔进来时,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將他固定在水牢中央的石柱旁,活动的范围极小,连稍稍蜷缩身体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地浸泡在这腥臭的冰水里,感受著体温一点点被剥夺。
    黑暗並非完全纯粹。头顶极高处,似乎有一处极小的通风口,偶尔漏下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这个不足方丈的囚笼轮廓——滑腻的石壁,水面漂浮的难以名状的污物,还有……
    还有水波轻微晃动时,偶尔擦过他身体的、滑腻而冰冷的东西。不知是水鼠,还是其他什么在这恶臭环境中滋生的活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疼痛,还有对下一次提审的恐惧,如同水鬼的爪子,缓慢而执拗地抓挠著他的神经。
    他试图维持那种濒死的涣散状態,但身体的颤抖几乎无法抑制。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水汽的沉重和胸腔的刺痛。
    孙宦官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看顾”,张掌班阴鷙的眼神,都明確预示著什么。暂时的中断绝非仁慈,只是更残酷的折磨前的喘息。
    他必须撑下去。
    “惊蛰”……东厂竟然知道了这个名字。他们知道了多少?宫里还有谁暴露了?无数个问题在他混乱的脑中翻滚,却找不到答案,反而加剧了意识的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锁链的响动。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鬆弛下来,恢復那副半昏迷的模样。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厂卫冷漠的脸出现在后面,打量了他片刻,隨即扔进来一个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噗通”一声落在离他不远的水里。
    是一个掺了麩皮和沙子的窝头,几乎能砸死人。
    “吃!”厂卫的声音毫无感情,说完便砰地关上了小窗。
    黑暗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