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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龙潭虎穴
    天色將明未明之时,是最沉的黑暗。
    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不同於內行厂番役的脚步声,以及水桶与地面摩擦的细响。是那个哑仆。
    易子川倏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通过门缝,他看到那佝僂的身影正將一桶热水放在门口,动作缓慢而麻木。就在那哑仆转身欲走的瞬间,易子川看到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极其隱晦地对著房门方向,快速做了一个手势——拇指內扣,四指併拢向前一点。
    “险!探!”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紧急的警告,示意目標地点极度危险,且己方只是初步侦察,无法深入。
    永济粮栈果然龙潭虎穴!张锋的人连靠近核心都难,甚至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哑仆没有停留,像往常一样低著头,蹣跚著消失在走廊尽头。
    易子川退回房间,胸腔內气血翻涌,牵得肋下伤口一阵刺痛。周典簿就在那里,重伤未愈,这是最好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守卫森严而放弃?內行厂按兵不动,庞青元虚与委蛇,若他再不动,这条线很可能就彻底断了!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昨日蟒袍太监带来的、那盒已被封存標註为“证物”的庄园帐册密函副本上。內行厂拿走了最关键的原件,但这些副本,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走到桌边,快速抽出几张空白的信纸,模仿著帐册上那些模糊隱晦的笔跡和口吻,急速书写起来。他並未编造具体事实,而是刻意模仿那种指令式的、关乎人员调派和“货物”转移的隱语,並在落款处,小心地勾勒了一个略显仓促却神似的双鱼图案。
    他写的不是证据,而是一道“命令”,一道看似发自上级,要求“永济”暗桩即刻转移关键人物(周典簿)和剩余“存货”的紧急指令。
    写完,他吹乾墨跡,將这张纸与其他几张真正的副本混杂在一起,折好塞入袖中。
    此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同时內力逆冲,逼得自己脸色瞬间潮红,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
    “王爷?!”门外的番役立刻被惊动,推门而入。
    只见易子川一手捂胸,一手撑桌,嘴角带血,面前的地上还有一小滩血跡,脸色难看至极。
    “快……快请厂公!”易子川声音虚弱,带著急促的喘息,“本王……方才运功疗伤,岔了內力……另外,本王方才整理这些证物副本,忽有发现,关乎逆犯行踪,须得立刻稟报厂公!”
    番役见状不敢怠慢,一人立刻飞奔去请太监,另一人上前欲扶易子川。
    “无妨……”易子川摆手,看似艰难地坐回椅中,袖中的手却紧紧攥著那几张纸。
    蟒袍太监来得极快,依旧是一身暗红蟒袍,一丝不苟,看到屋內情形,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
    “王爷这是?”
    “一时不慎,內力走岔……”易子川苦笑,隨即强打精神,將袖中那叠纸张取出,递了过去,手指刻意地在那张他偽造的“指令”上停顿了一下,“厂公,本王方才翻阅这些副本,忽见这张……你看此处,『风紧,速移梧西老窖余货,及病篤之匠』,落款虽模糊,但这印记……像不像那双鱼?还有,『梧西』……城西永济粮栈,其旧称不就是『梧西仓』吗?!”
    太监接过纸张,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当看到那张偽造的指令时,他的眼神微微凝固了一下,指尖在那仓促画就的双鱼图案上摩挲了片刻。
    易子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他在赌,赌这太监对“地藏”背后联络方式的细节並非全然了解,赌这太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態,更赌这太监也急於找到突破口!
    房间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易子川故作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太监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只是声音更尖细了几分:“王爷確定没看错?『梧西老窖』指的真是永济粮栈?”
    “本王查阅过本地誌略,绝不会错!”易子川斩钉截铁,语气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厂公,那周典簿身受重伤,必需要地方藏匿疗伤!这指令若是真的,说明他们正准备將其转移!若被他们得逞,再想抓人就难了!”
    太监沉默著,眼神晦暗不明,似乎在权衡利弊。易子川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指向却无比明確。他或许看出了些许不妥,但这线索的诱惑力太大。
    终於,太监阴柔地开口:“王爷倒是心细如髮,伤重至此还不忘公务。”这话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讽刺。
    他缓缓將那张纸抽了出来,与其他纸张分开:“此事咱家知道了。王爷好生休养,切勿再妄动內力。”
    他並未说信,也未说不信,更没有立刻调派兵马的意思,只是拿著那张纸,转身离开了房间。
    易子川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缓缓靠回椅背,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太监未必全信,但一定会立刻派人去核实“梧西老窖”这个称呼,並加强对永济粮栈的监视。只要內行厂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过去,动静闹得足够大……
    他闭上眼,听著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喧囂。
    剩下的,就看张锋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了。
    饵,已经撒下。网,正在收紧。
    无论最终咬鉤的是谁,这潭死水,都必將被彻底搅浑!
    易子川强压下体內因强行逼出淤血而愈发紊乱的內息,肋下的伤口灼痛难当,但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繫於城西。那封偽造的指令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能引蛇出洞,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那精似鬼的蟒袍太监看穿,反將自己陷於险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走廊外终於传来一阵不同於寻常番役的急促脚步声,直奔他的房门而来。
    易子川的心猛地提起。
    “王爷。”门外响起的是那蟒袍太监尖细阴柔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厂公请进。”易子川稳住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