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回內殿,在柔妃的床榻边缓缓坐下。
榻上的柔妃面色苍白如纸,已然昏沉睡去,长睫上还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泪珠。
一旁侍立的大宫女压低了声音稟报:“娘娘方才服下一碗安神汤后,总算勉强睡下了。”
皇帝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去柔妃眼角的那滴泪,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俯下身,凑近柔妃耳畔,低声道:
“爱妃,你安心睡吧。今日之痛,朕记下了。待孟氏生下那个孩子……
朕会让她,亲自去下面,给咱们的孩儿磕头赔罪。”
柔妃的呼吸依然平静,只是眉眼间蕴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皇帝静静注视了她片刻,方才直起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漪兰殿。
*
两炷香前,披香殿。
侍卫们把守著宫殿各处出入口,隔绝內外。
宫女太监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眼神闪烁,他们彼此议论著,却极少有人愿意去关注孟清妍的动向。
昔日煊赫的贵妃宫殿,此刻瀰漫著树倒猢猻散的淒凉与人人自危的冷漠。
一个穿著低等宫女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动到孟清妍身边。
她借著俯身为孟清妍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指尖如电般一弹!
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精准无误地滑入了孟清妍因剧痛而微张的嘴唇之间。
那宫女动作不停,另一只手迅速在孟清妍喉间极有技巧地一按——
“咕嚕。”
药丸顺著食管滑落下去,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小宫女低著头迅速退开,重新隱入旁边那群惊慌失措的低等宫人之中。
若有太医在此,定能一眼认出,那枚被紧急餵下的乌黑药丸,正是皇家药局秘制的固元保胎丹!
片刻后,奉命前来为孟庶人诊视的御医匆匆赶到。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另一位资歷颇深的钱太医。
他见到殿內情形,快步上前,一边指挥著宫女將孟清妍抬到內殿床榻上,一边迅速为其诊脉。
钱太医凝神细诊良久,这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身旁的药童:
“孟庶人此乃骤逢巨变,惊惧过度,悲怒交加,以致气血逆乱,冲犯胎元。
所幸发现及时。速按此方煎药送来,要快!”
孟清妍躺在榻上,腹中绞痛虽未全消,却渐渐感觉好了不少。
方才意识模糊间,她隱约感觉有人给她餵了一粒不知是什么药丸,现在看来,那药丸应当是救她的!
她忽而想到:救她之人,是太子吗?
当然是太子!
除了太子,这深宫之中,还有谁会和她一样,如此在意她腹中孩儿?
她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与气力,猛地伸手,死死拽住了钱太医的袖袍:“本宫、本宫要见陛下,现在就要见……”
钱太医脚步一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回了衣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內殿,將她的哀求隔绝在了身后。
宫闈倾轧,圣心难测,他一个太医,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保住皇嗣,至於其他,岂敢置喙?
迷迷糊糊间,孟清妍感觉自己被人半扶起来,一碗气味浓苦的汤药凑到了唇边。
求生的本能让她顺从地张嘴,將药汁咽下。
不一会儿,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腹中的坠痛感又减轻了几分。
她趁机紧紧握住那只端药碗的手,挣扎著睁开沉重的眼皮:“锦屏……锦屏呢?她在何处?叫她来……伺候本宫……”
视线里,是一个面容陌生、神情却异常平静的小宫女。
小宫女素喜轻轻抽回手,用温热的湿巾擦拭孟清妍嘴角的药渍,一边答道:
“锦屏姑姑因侍奉不力,未能及时察觉庶人身体不適,已被总管公公下令,发配往浣衣局做苦役了。您往后……怕是见不著她了。”
事实上,孟庶人被贬和险些小產之事,陛下並未责罚孟氏宫中上下。在素喜看来,去浣衣局虽然辛苦了些,倒是比跟在孟氏身边安稳得多。
什么?锦屏被发配去了浣衣局!
孟清妍心头一凉。
连锦屏都……皇帝,果然是要斩断她所有的臂膀,將她彻底打入尘埃吗?
药力混合著巨大的打击,让孟清妍的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挣扎著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房间空旷,陈设简陋,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与劣质炭火的气息。
“这是……何处?”她嘶哑著问,挣扎著想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坐起。
一只算不上温柔却很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重新压回床上。
还是那个面生的小宫女,此刻正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这里是永巷的静思苑。陛下有旨,您需在此静心养胎,无詔不得出。
为了龙嗣安危,您还是好生躺著吧,莫要隨意起身走动。”
小宫女顿了顿,继续道:“您日后的一应饮食、汤药、起居,皆由奴婢负责。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或是需要如厕,儘管吩咐。奴婢会好好照顾您的。”
孟清妍心头涌起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她是贵妃!
即便被废,也曾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如今竟要被一个低贱的宫女如此管制,如同囚犯,如同……豢养在圈里只为生育的母畜!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腹中虽然不再剧痛,却依旧传来阵阵虚弱。
她只能不甘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宫女再次扶起她,將又一碗味道不同的汤药灌入她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噁心。
意识再次模糊、沉沦……
她感觉自己仿佛只昏睡了一小会儿,便又被人弄醒,又被灌下一碗药。
周而復始。
他们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好受。
所有的照顾,所谓的静养,都只有为了確保她肚子里那块肉能平安降生!
这个认知,如同兜头冷水,浇熄了孟清妍心中最后一点对皇帝的幻想与情分,点燃了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萧衍!你好狠的心!
从前她看不懂帝王凉薄,今日终於亲身体会,刻骨铭心!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是她將来可能翻身、可能报復的唯一希望!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破败的永巷静思苑。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开门声响起。
躺在硬板床上的孟清妍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惨澹的月光勉强透入一丝微光。
本应寸步不离“照顾”她的小宫女素喜,此刻竟不在房內。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来人穿著一身最低等小太监的灰蓝色服饰,微低著头。
孟清妍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心头警铃大作。
来人是谁?是皇帝派来的?还是……来灭口的?
那人缓缓抬起脸。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一张苍白而柔美的脸庞映入孟清妍的眼帘——
竟是柔妃!
孟清妍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浮现出浓烈的讥誚与恨意。
她挣扎著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嘶哑却充满恶意:“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怎么,本宫已然落魄至此,被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冷宫了,你还不放心?
非要亲自过来看上一眼,看看本宫是如何悽惨可怜,才能让你睡得更安稳些?”
她说著,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已能感受到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带著挑衅:
“可惜啊,要让你失望了。陛下他虽然废了本宫的位份,可到底……还是爱重我们母子。
本宫吃的用的,照样精细,还有这日日不断的安胎药……一样都没短了本宫。
本宫没有如你所愿,在这冷宫里悽惨可怜、一尸两命,你心里是不是很气?很恨?”
说到最后,孟清妍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迸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你深夜私自擅闯禁地,信不信本宫现在就喊人!
只要本宫喊一声,立刻就会有人衝进来,將你这擅闯冷宫、意图不轨的贱人拿下,扭送到陛下面前!
到时候,看陛下还会不会再信你这一天到晚矫揉造作的小贱人!”
面对孟清妍色厉內荏的威胁,柔妃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缓缓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喊人?”柔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大可以试试。”
孟清妍心头一紧。
柔妃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月光恰好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水光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如古井,不见丝毫波澜:
“你叫吧。放开喉咙叫。看看这永巷静思苑,还有谁会听见?又有谁敢来救你!”
孟清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看著柔妃那张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背窜起。
她强撑著气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柔妃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站到孟清妍的床榻边,距离近得能彼此看清对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然后,她微微俯身,吐出了一个孟清妍早已已经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褚羽柔。
孟庶人。这个名字……你大概,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褚……羽柔?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狠狠劈开了孟清妍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浑身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柔妃的脸:
“你是褚家人?你是褚羽柔那个贱人的……妹妹?!”
不!不对!
当年褚家满门抄斩,诛三族!
褚羽柔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根本没有妹妹!
所有可能跟她有血缘关係的女眷,都应该死绝了才对!
“你到底是谁?!”孟清妍的声音尖厉起来,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