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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推下山崖
    翌日,正是旬日休沐。
    皇帝昨晚宿在柔妃宫中,摆脱连日烦忧,难得睡了个好觉。
    谁知天际刚透出一线蟹壳青,外间便传来一阵压抑而急促的骚动,將沉睡中的帝王惊醒。
    常玉躬著身,几乎將头埋到胸口,站在龙床的纱帐外轻声道:“陛下……宫门值守禁卫急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帐內一片寂静,只余皇帝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登闻鼓,设於皇宫正南的承天门外,专为直达天听、鸣告奇冤巨枉所设。
    击鼓者,无论身份,必受御审,然若所告不实,亦將受极严反坐之刑。
    当今宣启帝自詡勤政爱民,除了登基之初那三年政局未稳时,登闻鼓曾多次被敲响。
    近十载光阴,这面象徵著民间疾苦与冤情直诉的登闻鼓,从未有一次被敲响过!
    这也是宣启帝內心深处,视为自己治下“政通人和”的明证之一。
    此刻,这面沉寂十年的巨鼓,竟在休沐日的黎明前,被悍然敲响!
    一旁同样被惊醒的柔妃,缓缓撑著身子坐起,她一双妙目在昏暗帐內亮如剪水:“常公公,可知这击鼓鸣冤的,是何方人士?”
    常玉咽了口唾沫,如实回稟:“回柔妃娘娘,据禁卫初步盘问,击鼓者自称来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黑石寨』,乃是寨中已故『司月圣女』阿措依的亲弟弟,名叫岩诺。观其年岁,不过十五六的少年模样。”
    皇帝掀开帐幔,他赤足踏在柔软的地衣上,走到桌边,自己动手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常玉继续稟报,声音愈发小心翼翼:“那少年声称……要状告当朝护国大將军,於八年前,假借巡边谈判之名,行骗夺之实。
    其后更悍然发兵,屠戮其全族老幼一千一百三十七口,焚寨灭跡,並以此冒领边功,偽称剿灭为祸一方的九黎悍匪,欺君罔上,恳请陛下……明察严惩!”
    “啪!”
    皇帝手中那只贡窑青瓷茶杯被重重墩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他告的是孟崢?!”
    “回陛下,千真万確,状纸与口述,皆直指孟大將军。”常玉声音发颤。
    皇帝胸口微微起伏,沉吟片刻,他飞快下令:“更衣!传旨,今日虽为休沐,但登闻鼓响,依制即刻升朝!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速至太极殿议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宣秦王,让他也即刻入宫!”
    “遵旨!”常玉刚要转身去安排,另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常海。
    他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带著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陛下!孟大將军他……他不知怎的,在歇息的偏殿里突然发起狂来!力气大得惊人,好几个强壮的內侍都按他不住!”
    皇帝心头一紧:“御医呢?”
    常海抬起脸,只见他左眼眼眶一片骇人的青紫淤肿,嘴角也破了,渗著血丝,哭丧著脸道:
    “章太医……章太医上前想用金针制住大將军,反被大將军一掌挥开,撞在柱子上,这会儿还晕著没醒呢!
    奴才们上去阻拦,也被打伤了好几个……奴才这伤,还算是最轻的!”
    “放肆!”皇帝怒斥一声,但怒意之下,更多的是心惊。
    他猛地想起昨日殷府那桩诡异事件——阮鹤卿也是突然发狂咬人,而孟崢正是受害者。
    难道……孟崢此刻的发狂,与那事有关?他也会如同阮鹤卿那般,失去理智,张口咬人?
    皇帝当机立断,厉声道:“速去玄察司,宣姜云昭即刻入宫!让她直接到太极殿!”
    *
    天光大亮。
    满朝文武,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登闻鼓召”从府邸中唤起,匆匆换上朝服,怀著惊疑不定的心情,赶赴皇宫。
    而大殿中央,跪著那个击鼓鸣冤的少年——岩诺。
    他一身布衣,眉眼深邃,年轻而略显粗糙的脸紧绷著,透出一股孤狼般的倔强。
    云昭赶到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阶下时,正好与匆匆赶来的萧启和裴琰之打了个照面。
    云昭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极快地掠过。
    这两人……怎么会一同前来?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眼下並非探究的时机。
    因为大殿之上,岩诺字字泣血的控诉,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全副心神。
    “……孟崢,他根本不顾我阿姊当时已经怀了他的骨肉,將她狠狠推倒在地……待我们察觉不对,追出寨门,外面早就埋伏了他带来的精兵!”
    少年嘶哑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大殿,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血泪:
    “那天晚上,漫山遍野都是火光!我阿爹,被他们的长矛活活钉在了寨门的旗杆上!
    我阿娘想扑上去救他,被乱刀砍倒在燃烧的火堆边。
    我的哥哥,弟弟,还有我刚满三岁、最喜欢缠著我讲故事的小侄女……”
    岩诺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赤红的双眼扫过殿上那些或震惊、或怀疑、或漠然的面孔,最终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全族一千一百三十七口!从寨中年纪最长的、掌管祭祀的百岁祭婆,到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他们一个都没放过!”
    “而我的阿姊,我们寨子的『司月圣女』阿措依……被孟崢特意留下的副將徐莽,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刀贯穿了腹部!”
    “只有我……当时被阿姊推下山崖,掉进了只有我和阿姊知道的那个隱秘山洞里,才侥倖躲过一劫。”
    “后来,我听到边关传来捷报,说孟將军奇袭隱匿深山、屡犯边境的九黎悍匪巢穴』,『歼敌上千』,『缴获匪资无数』,加封护国大將军,赏赐无数!”
    “荒谬!”荣太傅斥道,“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身份属实?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荣太傅此言,彻底点燃了朝堂的窃窃嘈杂之声:
    “据地方官牘记载,黑石寨地处偏远,极少与汉民往来,你所谓『圣女』、『圣物』,谁知是否为杜撰?说不定那寨子本就是为祸地方的匪窝,孟將军剿灭,乃是正理!”
    “如今山寨已经没了,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冒充遗孤,前来攀诬朝廷重臣!”
    岩诺眼睛通红,死死盯著这些口沫横飞的官员,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反驳。
    御座之上,皇帝开口问道:“岩诺,你可有凭证,能证明你所说的话?”
    岩诺抬起头,迎著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有!孟崢抢走的,是我们黑石寨世代供奉的祖神圣物——九黎血玉璜!
    那玉璜形制特殊,与我族有特殊感应!陛下只需派人搜查孟崢府邸,必能找到!”
    赵悉忽而嘖了一声:“当年孟將军奏报大捷,可只字未提缴获了什么『圣物』啊!”
    另一名与孟家有些交情的武將道:“说不定都是胡诌!若有这般神奇之物,当年缴获时早该上报朝廷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云昭,忽然走上前:
    “岩诺,举起你的左手,衣袖挽至肘部。”
    岩诺对上云昭沉静的目光,依言照做。
    眾人的目光隨之聚焦。只见他左手手腕內侧,赫然是一个暗红色的刺青图案!
    图案线条古朴神秘,形似一只振翅欲飞、生有三足的怪异神鸟,鸟喙中似乎还衔著一枚弯月。
    “这是……?”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云昭解释道:“陛下,诸位大人,此乃南疆黑石寨『司月』一脉独有的血脉图腾刺青。
    並非后天纹饰,而是其族中新生儿在满月祭祀时,由祭婆以特殊草药汁混合族人指尖血点刺而成,隨年龄增长逐渐清晰,並与血脉呼应,难以仿造。”
    苏文正这时道:“陛下,老臣记得李大人博闻强记、熟知各地风土人情,可以让他上前代为辨认。”
    那位李大人犹豫了一下,在皇帝頷首示意下,走上前仔细端详岩诺手腕的刺青,还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半晌,他退回原位,面色凝重地回稟:“陛下,老臣早年翻阅前朝《百蛮图志》残卷,其中確有记载南疆一支信奉『月鸟』的古族,其族中重要成员手腕有此三足月鸟刺青,以草药血汁刺入,终身不褪。
    观此子刺青之色泽、形態、乃至隱约透出的草药辛气……確与古书记载相符。”
    仍有官员坚持,“古书所载,未必详尽,有心人照样可以仿製!”
    云昭伸出右手,將一滴血珠,轻轻滴落在岩诺手腕的刺青正中,一边飞快以指尖虚空布下灵咒。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道三足月鸟衔月图腾虚影,自他手腕处徐徐升起,悬浮於半空之中。
    岩诺怔怔地看著半空中属於自己族群的图腾虚影,眼眶瞬间湿热。
    自全族覆灭,顛沛流离,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象徵著家族与传承的图案了……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像的一幕震慑住了。
    就连御座上的皇帝,也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审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粗嘎愤怒的声音猛地从武將班列后方炸响:
    “妖术!这都是妖术!”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副將徐莽大步衝出,他脸色铁青,指著云昭和岩诺,厉声道:“陛下!休要听这妖女和这小贼胡言!
    末將可以作证,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寨主之子!
    他是大將军此次回京途中,半路捡到的垂死蛮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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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將军怜他年幼將死,才带回京中,特意送到玄察司,请这位姜司主救治!
    如今他不知受了何人指使,学了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反咬恩人一口,其心可诛!
    还请陛下明察,严惩这等忘恩负义、构陷忠良之辈!”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剎那——
    被捆住双手,脸色木然的孟崢,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徐莽,也没有看皇帝,只是拖著略显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图腾虚影之下,走到跪著的岩诺面前。
    紧接著,他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朝著那图腾虚影,对著岩诺,重重跪了下去!
    而后,孟崢就那么一个接一个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磕得那么用力,那么虔诚,又那么……诡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