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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有鸡有蛋
    “王大人不认识我,我是尚衣局掌印太监,姓白,你叫我白公公就好。
    你快人快语,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此番前来,是为皇后娘娘的家事来。”
    王杲一震。
    他敢不拿太监当回事,却不敢不拿皇后当回事!
    白公公对王杲的反应很满意,
    “安平伯想找你要张家庄的马房地,你看此事能不能办。”
    安平伯是皇后父。
    “不行!”王杲断然拒绝,“张家庄马房地有二千顷,为正供之出,岂能划为私用?就算是安平伯所请,也不行!”
    白公公低著头,一下一下揪著白狐皮套袖上的毡毛。
    王杲又道:“我未掌印,仍不是户部尚书,此事我做不了主。”
    “王大人,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什么?”
    “我问你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呵呵,我知道了。有劳。”
    白公公裹著龙诞异香,起身离开。
    “师爷!这回你是真错了!你总说时机未到,时机未到,这下好了!赵平被按了!让那老狐狸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官匪私通啊!”
    县丞右手背猛打左手心。
    “是我要师爷这么做的,此事不必再提。”
    胡宗宪开口打断。
    “唉!”县丞无奈。你就向著他吧!
    “赵平是饵,没想到钓出这么大的一条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郝师爷倒平静。
    又问,
    “太爷,你是怎么想的?”
    “大不了鱼死网破!”胡宗宪狠戾道,“他一来就摆了我一道,分明是要来抢功!陛下口諭准我上奏,逼急了我就弹劾他,大不了官不做了!”
    县丞眨眨眼,县太爷身上这股子匪气太骇人。
    县丞看向郝师爷说道,
    “老狐狸在县內已住了五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他走走夜路也好啊。”
    郝师爷懒得搭理县丞。
    净说些屁话!
    “您是把马大人当敌人了。”
    “不然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賑灾最难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又来搞些阴谋诡计,我与他不共戴天!”
    胡宗宪整个一愤青。逃兵赵平在贪官马同知面前,都显得可爱了。
    “赵平剿匪,他来了。青州府叫得上號的匪窝子,恐怕都有他支著,马大人是黑白通吃的巨擘啊。”
    “呵呵,”闻言,胡宗宪冷笑,“那他更是我敌人了。”
    郝师爷与胡宗宪共事了一段时间,对此人了解个七七八八,看他这表情,不需问,郝师爷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定是想出个单枪匹马挑了马大人的剧情。
    郝师爷负手盘桓,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自古的道理是谁拳头大谁有理。太爷为一时意气,置益都县百姓於不顾?未免心胸太狭隘了。”
    “可他要逼死我们!”县丞腾得站起。
    郝师爷像看傻子一样,
    “谁要逼死你了?你要死上一边去,別碍眼。”
    胡宗宪听进去了郝师爷的话,
    梆子时而捏紧,时而鬆开。
    郝师爷心想,
    绝不可走到鱼死网破的局面,最起码现在不行,不然此前努力全要白费!马大人实力强劲,更把我打成胡宗宪一派,胡宗宪羽翼未丰,若鱼死网破,你们神仙打架,我岂不是死定了?!
    胡宗宪颓然:“师爷,你说怎么办?”
    “可记得我与您说的为官之道?”
    胡宗宪看向郝师爷。
    “太爷可学第一道了。”
    贪的入门课,
    是不贪。
    “咚咚咚,马大人?”
    “汝贞啊,门没閂,你进来吧。”
    马大人靠在椅上翻书,毫不设防,胡宗宪脑中一闪而过,只要自己想,能让他死一百次!
    胡宗宪端著酒肉,肉是小烧豚肉,酒是陈年茅台。
    “大人,您还没吃饭吧。”
    马大人愣了下,方正脸上现出和善的笑意,
    “是没吃,都这个时辰了啊~我看书看得入迷,走进来人恐怕都发觉不到。”
    “这几日下官为筹粮的事忙得裤襠没干过,哈哈哈,今日特备好酒好肉,陪大人痛饮一番!”
    马大人皱眉:“益都县粮產太少本官知道,也够为难你的,但你没必要如此铺张,隨便给我弄些酱菜就好。”
    “不铺张,不铺张。”
    胡宗宪满脸赔笑,被调成啥样了!
    酒肉放在马大人面前,马大人用食著叼起豚肉,在嘴巴前头晃荡,就是不进嘴!
    “大人,不知有一句话,汝贞当不当讲?”
    “讲。”
    “益都县是青州府的益都县,下官又是您手下的县令,不怕您笑话,如今下官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侥倖治个旱、治个蝗,但治不到根上,县里该没粮还是没粮。
    今日前来,汝贞想厚著脸皮,求您想想办法。”
    食著一挑,豚肉被扔进马大人嘴里,
    “哈哈哈哈哈!汝贞啊!这有何厚著脸皮一说?!
    本官为青州府同知,自要对你鼎力相助,更有陛下口諭,就算你不说,我也要帮你啊。
    不就是粮吗?二千石够不够?”
    “够!太够了!若没有马大人,何来青州之治!”
    “哈哈哈哈!”
    马大人透出来的开心。
    “酒一个人喝没意思,来,汝贞,同饮!”
    “嘬!”
    “以匪治匪的想法不错,但我知道有个道理,摆在更前面。”
    “请马大人赐教!”
    “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
    胡宗宪沉声道:“是下官孟浪了。”
    “哈哈哈,没有!没有!”马大人笑著摆手,“你是官,抓贼有什么错?但总和山贼搅和在一起,落人话柄。我替你上请知府,你把黑云山这股编成义军,办事不也方便吗?”
    胡宗宪听懂了言外之意,
    以后少不了要为马同知做事!
    “马大人旦有吩咐,下官定万死不辞!”
    “说什么死呢?好好活著多好。”马大人转肃,“近来青州有些匪盗太过分了,对百姓烧杀抢掠,北边的王麻子,南边的何大,还有西边的刘瘸子。哼!不治治他们是真不行了!”
    “大人放心!此事交给下官!”胡宗宪把这几个名字又默念了几遍,这些人可以动。
    觥筹交错,胡宗宪仍觉不可思议。
    益都县最难的粮食问题,被轻飘飘的解决了?
    解决的人还是被益都县上下官员视为大敌的马同知!
    王守仁学生欧阳德,欧阳德又授业胡宗宪,看著喝醉的马同知,有些想不通的道理,胡宗宪渐渐明悟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名利,足以打动任何人。
    若名利都没用,不妨把名利拆开来用。
    胡宗宪悟了。
    有人没悟。
    “上諭到了吗?”准户部尚书王杲一个时辰问三遍。
    已过了三日,任命王杲为户部尚书的圣旨迟迟未到。
    王杲最烦太监,此刻,竟无比想看到太监。
    户部主事摇摇头,
    “没有。”
    “唉!”
    王杲急啊!
    在等著上任的三天,內阁已召开了一次会议,王杲未被官方认证为户部尚书,入阁的事更是遥遥无期。
    想著被陛下认可的財政十疏迟迟拿不到內阁去討论,王杲急都要急死了!
    他上呈財政十疏中最重要的事,
    治两淮漕运!
    这是他视为一生的事业!
    如今总算有机会展示抱负,在这却被卡住了!
    春秋雨多,必须要治漕运,眼看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个声响都没有,准户部尚书王杲等不下去了!
    主事劝道:“王大人,您何必急呢?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不知道,各府院官员早备好礼,只等圣旨一发,这些礼就送来了。”
    闻言,王杲没来由的问一句,
    “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额,”主事不知王杲抽了什么风,搪塞道,“这不是下官该考虑的。”
    王杲缓缓睁大眼睛,
    似有所悟。
    “你去把尚衣监掌印白公公请来。”
    “大人,您不是...”
    “去!”
    后室,王杲早早等著。
    “吱呀”一声,人未到,香先至,
    白公公依旧白髮白眉,两手插在白狐皮套袖里,陪侍太监在门口拿下白公公的大氅,王杲早已起身候立。
    “白公公,辛苦。”
    白公公打眼瞧了王杲一眼,
    轻轻柔柔开嗓,
    “王大人,叫我来何事啊?”
    准户部尚书王杲直言,
    “马房地给不了安平伯,若给了,我这官也不做了。二千顷实在太多,陛下新政,命夏首辅清缴皇庄,断没有前脚清缴,后脚又分的道理。白公公,您看呢?”
    白公公嗯了一声,“是这个理儿。”
    “所以下官想著,大恩寺有二十顷田,属於官府所掌,若安平伯不嫌,大恩寺下官能办下来!”
    “你没有户部尚书的官印,如何办?”
    与白公公第二次交流,王杲发觉,要通畅许多。
    “如何办白公公就別管了,下官说能办就肯定能办!皇后娘娘的事,下官拼上脑袋也要办啊!”
    “好,王大人说能办,我放心了。若没事,我要回宫回稟皇后娘娘了。”
    不待王杲寒暄,白公公起身,白公公似笑非笑看著王杲,
    “上次问你个事儿,你还没答我呢。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下官不知。”
    “呵呵。”白公公似对王杲的回答很满意。
    白公公早走了,王杲仍呆呆看向白公公离开的地方,好似那有个鬼影儿一般。
    王杲累极了,他没来由想起了视为仇敌的李如圭。
    当日下午,
    任命王杲为户部尚书的圣旨、官印一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