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水性颜料,为什么非得浪费来骂人?
我用抹布清洗着宿舍门,莫须有的侮辱晕染开,簌簌滴落,像下了场红色的雨。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顾盈盈朝地板跺了一下晾衣叉,“我们得汇报老师,让学校严肃处理这件事。”
“我赞成!”李思跃倒掉一桶污水,义愤填膺的声音从阳台传来,“肯定跟下午那帮堵门的人脱不开干系!”
话音刚落,生活老师来了,冲着正在擦门的我开始数落:
“这是怎么回事儿?快点弄干净!不然要扣分了!”
顾盈盈立刻插话,说这都是别人干的,先前晚自习前那群围堵这儿的女生嫌疑就很大,请老师同她一起去和她们挨个理论。
“我哪有时间干这个!”生活老师不耐烦地摆手,“还有你这舍长怎么当的?怎么别人寝室没遇到这种事,就你们一天这么多问题呢?”
“如果现在不管,明天后天她们又会来造成更大的破坏。”顾盈盈冷静地反驳道,“这扇门是学校的财产,您是宿舍的生活老师,在您的看管下有学生做出损坏学校财产的行为,难道您不应该给予重视么?”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上纲上线的。”生活老师愣了一下,“今晚赶紧在熄灯前把门弄干净,以后我留心些,看看都是哪些人聚在你们这捣乱。”
这比班主任对待我那脏课桌的态度好多了。下了晚自习之后他把我唤过去谈话,开篇就问我是不是和谁有过节。我抠着指甲缝里残存的红颜料,摇摇头。
“夏梦,你得试着和同学们处理好关系。”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高考说远也近,不要因为小事影响学习,有什么小摩擦尽量容忍,多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大家都各退一步,好吧?”
最后我抱着一迭干净的新卷子出了办公室,承诺自己会明天中午之前写好补交。
倒掉最后一桶脏水后,我站在水槽前想着那条短信搓抹布。
……事情不也算是贺俊引起的么?亏他还能说出“帮我”两个字。而且明明他也身处舆论中心,怎么没人泼他颜料呢?
世界似乎对男人好得有些过分了。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再洗手要破皮了。”顾盈盈关掉了水龙头,抽走湿抹布拧干,“你有护手霜没?……过来吧,我借你。”
她将我领到储物柜前,从她满满当当的柜子取出一支护手霜,熟练地给我挤了一坨。手背互相摩擦着涂匀,花香味散开,温润的膏状物顷刻舒缓皮肤。此时已然熄灯,我俩面对面伫立在幽蓝色的室内,顾盈盈突然凑过来耳语:
“够不?再给你挤点?”
我没想到她会贴这么近,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说够了,谢谢。
“诶,夏梦。”面前的人像个监工一样看着我涂完,低声叫住了我,“这个你拿着。”
说罢,一柄硬物就塞到了我手里。塑料外壳在掌心滑动,我战战兢兢地握稳,探出了熟悉的形状。
“我又买了把新的,还是紫色的,但更鲜艳些。”顾盈盈轻声解释,“多出来的这把就送你吧。”
“……可我不吃水果。”
“没准儿你想尝尝呢。”她笑了一下,“反正你柜子里多的是。”
我注视着这位强大的舍长,光线很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夏梦,不要让别人欺负你。”顾盈盈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
我的眼眶发热,含混地唔了一声,收好了那把水果刀。
钻进被窝,李思跃已经等在了里面。我俩蛐蛐咕咕了一会儿,沉入梦乡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门刷成红色的还挺喜庆。
我背对着她,一边哧哧直笑,一边安静淌泪。
整个冬天,我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腐蚀性的清洁剂而布满红点。皮肤干燥龟裂,裸露空气中似火烧,一碰水就刺痛无比。我的朋友们也在负重前行——李思跃为了替我澄清,牺牲睡觉时间在校园论坛里舌战群雄,每天上课都在天人交战;顾盈盈为了保住寝室一片净土,神经高度紧张,每次有人进门都会条件反射地抓起身旁的晾衣叉,复习频频被打断。
我们不是没想过找老师主持公道,但每次都得到以下回复:学校又不是监狱,哪里处处都有监控;再说了,连领头的人都不知道是谁,怎么帮你们?
后来老师们实在说烦了,一见我们叁个就躲。
不幸似乎总是像豺狼一样成群结队地出行。叁月开春,奶奶替我洗了最后一遍脏校服,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后就再也没醒来。除了嘴唇有点乌,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浑身软乎乎的像个婴儿。
殡仪馆的人花了些功夫将胖胖的她挪到轮椅上,然后慢慢推出了公寓。期间居委会的人留下安慰了我一番,同我一起拨通了奶奶留给我的号码。接电话的人是我没见过的姨奶奶,长相几乎一模一样,迎门那一瞬我惶然以为她又回来了。
办完丧事后,这位监护人就住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碎花窗帘拆下来,替换成沉闷的青灰天鹅绒,一旦全部拉上,白天也透不进一丝光。
“这个耐脏!”姨奶奶高声道。
刚开始我们相处还算和谐,顶多回家得听听她发牢骚,抱怨家里人怎么对她不好。直到某个周五,我穿着脏校服疲惫地站在楼道内,发抖的手哆嗦着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门锁。侧耳贴着防盗门听了一会儿,里面很热闹,麻将的方块碰出稀里哗啦的响动,间或还传出男人混着湿痰的咳嗽和大笑。我盯着门框旁的干艾草捆发了一会儿呆,收纳茎秆的红绳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转身想走,兜里的水果刀突然硌了一下我的腰。于是我回过头,握紧拳,邦邦地砸开了门。
据理力争的结果是姨奶奶把两万块钱的现金遗产还了给我,条件是成年之后房子得转户给她。我瞥了一眼那只曾经用来摆各种水果的塑料板凳,上面的啤酒罐顶杵满了烟头,沉默地点点头,钻进了堆满杂物的卧室。
我摘下床头O的彩色名片,把本来会被扔掉的碎花窗帘连同衣服和画具一起装进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坐在干涸的卵石滩上哭了一场。天色发乌,狭窄河道上的漩涡勾出底部礁石的轮廓。我望着无法安静的水面,起身抡臂一挥,扔掉了那把旧钥匙,任它顺水漂流,不知去向何方。